比学校特色更重要的是孩子的快乐与成长

2018-02-09 10:19  来源:中国网教育频道  责任编辑:胡德培

李镇西,四川乐山人,苏州大学教育哲学博士,语文特级教师,曾荣获四川省成都市优秀专家、2000年“全国十杰中小学中青年教师”提名奖。现任成都市武侯实验中学校长。

 

自1982年从教以来曾获“四川省中学语文特级教师”“全国优秀语文教师”“成都市有突出贡献的优秀专家”“成都市十大优秀青年”“成都市十大教育明星”等称号,2000年被提名为“全国十杰教师”。被誉为“中国苏霍姆林斯基式的教师”。先后在全国20多个省市自治区作教育学术报告数百场,在数十家报刊上发表各类教育文章数百篇,出版著作十多部,其著作多次获得国家级图书大奖。

 

我们都是教育者,有着同一个情怀,因此有一个共同的称呼:老师。今天,我来讲讲追求教育的真境界。

 

教育为谁,是为了大人,还是为了孩子?

 

教育为谁?这是一个朴素的问题,其答案也是非常明确的,为我们的孩子。然而有时候我们不知不觉就偏离了这个初衷。

 

再看一个现象,这是我们在很多学校可以看到的景观——陶行知的塑像、苏霍姆林斯基塑像,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是我觉得有问题。校园的塑像是给谁看的?

 

是给孩子看的。可这些塑像明显是成人视角,而不是儿童视角。学校的一切应该是给孩子设置的。我们学校也有很多塑像,但我跟雕塑者说要让雕塑有微笑,有亲和力。

 

我也犯过一个错误。我们学校里的陶行知塑像周围立着很多牌子,写着很多语录,最早上面写的是名人名言。后来我发现,孩子好像都听不懂。为什么不写一些让孩子能够听懂的呢?后来我换成陶行知儿歌,这些孩子们都懂的;换成苏霍姆林斯基的童话,这个孩子们都很喜欢。

 

这些细节都体现我们教育的目的——为了孩子。

 

教育最大的常识是什么?

 

我是来自一线的老师,当了几年校长,要说管理经验,肯定是很不够的,但是我有一些很切身的体会。在基层做教育,怎么才能把教育落实,这方面我们是有些偏差的。

 

今天讲教育真境界,“真”在何处?本来,所谓“教育的真境界”其实是个伪命题——教育难道可以不真吗?

 

但现在的确有些教育就不真。所以我们才有针对性地提出要追求教育的真境界。我说我们要坚守教育的良知,保持教育的朴素,遵循教育的常识。这就是我理解的真境界。

 

教育是一件非常踏踏实实的事,一堂课一堂课地上好,一个班一个班地带好,爱每个孩子,就这么简单。

 

教育最大的常识是什么?“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教育者本人怎么样,将决定孩子的品质。都说教育需要有创新能力,那教师有没有创新能力?要培养孩子们的核心素养,教育者有没有这些素养?这是最大的常识。

 

十年前我做校长的时候,第一次在升旗仪式上看到这样的场景。排队列的时候,我们的孩子很纯朴的,站得那么端正。我看了几个场面,很有感触,拍了几张照片,在全校大屏上播放,一边播放一边评论。可是老师们怎么站的呢?队列前面的孩子站那么端正,然而后边的老师在聊天。第二天我给老师们开会,我非常严肃地说,老师们,为什么会这样呢?每个教育者要叩问自己的良知,是把孩子放在心上吗?我对教育有一个非常朴素简单的定义:你想要学生有的,你先得有。

 

我们学校有一个附属小学,我们每周星期一升旗,在操场集中;周二到周五,每个孩子在各班教室里8点半全体起立,对着黑板上方的国旗伴着旋律升旗。一天早晨我在巡视校园时,突然看到下面一个孩子,跑着跑着突然站住,站得那么端正。原来他迟到了,刚进校园一听到国歌旋律便马上肃立。我当时在二楼,离他比较远,马上给他拍了一张照片。我后来发现远处还有刚走进校门的,他们迟到了,听到国歌声马上站住。周围没有任何老师提示说同学,没听见国歌声音吗?没有的。多让人尊敬啊!

 

我问老师,如果你在现场,你会不会马上站直?所以我都会跟老师们说,最好的管理莫过于示范,最好的教育莫过于感染,这就是我们追求的真境界。

 

我跟老师们说,从下周开始,我提议所有老师站队列,站中间。每次体育老师整队,先不整学生,先整老师:“全体老师注意了,立正、稍息、向前看齐……”。之后再整学生:“请全校同学以老师方队为准,向老师们看齐!”这是教育最大的常识。

 

教育的真境界不是口号,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方式。这体现在平时的言谈举止当中。你要让孩子有创造力,就得给他自由,给他宽松的氛围,这是一种生活方式。我们学校三千多学生,距市中心有十几公里,三环以外,88%以上是当地失地农民的孩子和进城务工人员的孩子,我跟老师说,我们陪着他成长,是我们最大的职业自豪。

 

比学校品牌更珍贵的

是教师的尊严与幸福

 

一个学校的文化不在于多少标语口号,而在于是否是郁郁葱葱。一些百年校园进去,参天大树,文化就出来了,因为树下有故事。

 

我很喜欢拍照。

 

我去看体育课,孩子们正在跑,我马上跑到他们前面拍了好几张,后来我选了一张,我觉得太有视觉冲击力了。我们孩子都是农民工子弟,很自卑的,我把照片放大无数倍挂在墙上,写了几句话:“像风一样迅猛,像火一样热烈,像鹿一样敏捷,像鹰一样飞翔。青春的翅膀,拍打着天空;成长的足音,震撼着大地。告诉未来我能行,告诉世界我来了,向着太阳,激情出发!”

 

我要让每个来到咱们学校的老师,都被孩子们生机勃勃的气息感染。

 

有一次歌咏比赛,老师们刚站好,他们没有思想准备,我看着他们特别生动,我拿着相机拍了一张,后来我按他们的要求重拍,照了三张喊“茄子”的照片。对比一看,喊“茄子”的照片,每个老师的表情都统一,笑容有分寸,表情都那么呆板,真像茄子一样。而我随便抓的照片最好,每张照片都在笑,有弯腰笑的,有侧着笑的,有手舞足蹈笑的,有笑出泪的,我把它挂在墙上,和孩子们的照片交相辉映。

 

我也写了几句话:“明媚的笑声是灵魂散发的阳光……”这是笑容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不是做出来的。这两张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拍的,在这里形成一种呼应:孩子们笑着,跳着,蹦着,向老师们跑去;而老师以明媚的笑容迎接孩子的扑面而来——这不就是教育吗?

 

我有一年在《人民教育》上写的一篇文章上的话:“成都市武侯实验中学,是一所不刻意追求特色也不着力打造品牌的学校。不是不要品牌,而是不着力打造品牌。一切源于实践,源于历史的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而不是‘梳理’几个关键词或别人没说过的话。那是假特色。比学校特色更重要的是孩子的快乐与成长,比学校品牌更珍贵的是教师的尊严与幸福。”

 

幸福比优秀重要

 

幸福比优秀重要,这是我经常提倡的。

 

分享几个我们学校老师的故事。十年前我做校长的时候,有一天一个当班主任的小姑娘叫唐燕,她到我办公室来哭,说不想做班主任。因为她的班上有个孩子管不住,经常迟到、旷课,动不动跟老师顶撞,一想到那孩子她课都不想上了。我说:“我反倒是恭喜你有了一个科研对象,每个学生对老师来说都是科研对象,任何名医一看到从来没有见过的病人时,都会特别兴奋,因为他可以研究,可以丰富他的经验,提高他的水平。”

 

我们的教育目标是面对每个孩子。我告诉这个年轻女老师,当你研究,你将获得职业幸福感、成就感。结果一年以后,她给我一本将近两万字的跟踪记录,里面有思考、反思、剖析、研究,还有故事有情节。后来我鼓励全校老师向她学习,拿起笔记录自己的教育故事,最后结集出版。首发仪式上这个老师发言,她通过研究学生找到了幸福感。当她生完孩子回到学校之后,我们不安排她当班主任了,但期末她找到我说:“您还是安排我当班主任吧!我现在没有当班主任心里空。”

 

连局长都觉得,你们学校的小唐真不错,得好好培养、提拔,所以便把她吸收进了武侯区教育局办的“未来教育家研修班”,这是培养校长的研修班。很多人都羡慕她,说那么年轻就拥有了很多年轻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但没多久唐燕找到我说:“你得理解我,尊重我。我对当校长搞管理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就想做班主任。你看现在学校哪个班问题最多,请交给我。不是我多么有能耐,也不是我多么高尚,而是我想研究。”直到今天为止她还是一个普通班主任,但她认为幸福比优秀更重要。这位老师更能代表普通老师。这样的故事在我们学校还有很多。

 

我作为校长,虽然没办法给他们涨一分钱工资,但我可以让他们体验职业尊严和幸福感,每个老师的机会是均等的,让老师们意识到幸福比优秀更重要。优秀与否是别人的评价,幸福是自己的感觉,幸福是属于千千万万普通老师的。

 

不必用堆叠的荣誉

来证明教师的成功

 

让每个普通老师的智慧载入学校的史册,就是“以人为本”。

 

这是我们校园里的一个雕塑,怎么来的呢?我们学校的美术老师叫杨明,特别希望办画展。有一次他接了通知要参加陶艺大赛,带着学生参加。比赛规则是现场抽签决定创作的主题。结果他抽到的是“文明的进步”。这张照片展示的是半成品,是杨老师和孩子们在做。大家看,背景是一个竹简,四周是活字印刷的字钉,前面键盘代表电子读物。

 

杨老师以“书的发展”来表现“文明的进步”这个主题。后来他因这个作品获得特等奖第一名。回到学校,我把他的雕塑作品放大,作为一个景观,永久性地矗立校园。让每个老师的智慧载入学校的史册,这就叫做以人为本。

 

什么叫文化,我有一个理解,就是一个学校得有一些可以流传下去的故事。这样的故事越多,学校就越有文化。这个雕塑的故事就是文化。新校门修好了,谁来写校名呢?老师们说让我写,或请名人写,我说让孩子们写吧!三千名孩子写同一行字:“成都市武侯实验中学”。最后选中的是初一程文迪同学的字,并镌刻在校门上。我当时把这个小姑娘叫到下面合影,我说:“程文迪同学啊,等你80岁的时候,一定要牵着小孙子到学校来,告诉他这是奶奶当年写下的字。”

 

孩子一辈子都记住这个事,这是一种特殊的纪念。全国那么多的学校,为什么不叫孩子写校名呢?教育为谁?在我看来,无论哪个名人给我们提写的校名,都不及这几行字亲近和珍贵,因为写校名的是我的孩子!这叫做以人为本。

 

我们学校十年校庆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我让老师提供学习生活工作的物件。老师们提供了他们的备课本、教材,都是写密密麻麻的;还有孩子们提供的作业本、奖状、学生送老师的手工书签,还有老师们的获奖证书、出版过的著作、视频等很多东西。搜集上来以后,我们在校园的花园里边挖了一个坑,将这些东西埋在地下。我们学校是2003年创办的,2013年正好十周年。埋多久?埋90年,等百年校庆再启封挖出来。

 

我们要为百年校庆的师生留一份珍贵的教育资料。让历史告诉未来,让未来回看历史。当时埋好以后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埋了90年后,老师去哪儿挖呢?这是一个问题。于是我们在上边修了一座亭子作为标记,取名叫“校庆亭”,我写了一段话,告诉后人,今天我们的追求是什么,我们的理念是什么?“朴素最美,幸福至上”,不提口号,不提标签,“师生互爱,亦亲亦敬,图文并茂,深埋作此,影像俱佳,珍藏于斯”。埋藏物里面还有一封孩子给百年校庆写的一封信,和我亲笔写给百年校庆的一封信。埋下去了,再过90年挖出来。

 

遥想百年校庆,把这些东西挖出来,那时候都成文物了,90年后的师生会怎样的感慨万千,怎样的怦然心动,怎样的浮想联翩乃至热泪盈眶?再过90年,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有怎样的变化,无法想象。但是变化的永远是科技,永远是物质,而精神的、人文的、思想的、情感的、品质的,永远不会变,因此我们的校训“让人们因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依然会温暖着我们的校园,并照亮每个人的心房。

 

茫茫人海,悠悠岁月,天地之间,我们每个人都是过客,你计较什么呢?如果一定要“计较”的话,那么想一件事情:我给学校留下什么?我给世界留下了什么?我的回答是,要给学校的充满人性的温馨,不必用堆叠的荣誉来证明教师的成功,教师的光荣就印刻在历届学生的记忆里,因为幸福比优秀更重要!

 

“让人们因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

 

2017年9月8日,我应邀给四川师范大学三千多名新生做演讲。我问在座有没有武侯实验中学毕业的学生,两个女孩举手了。我说母校给你留下最深印象是什么,其中一个女孩脱口而出:“让人们因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结果全场鼓掌。那一刻我真的是热泪盈眶。

 

后来另外一个女孩说,我初中的老师对我特别好,我就想一定以后要做像她一样的老师。晚上聊QQ时她说:“李老师,我有一个愿望,我想毕业以后到母校当老师!”我说:“欢迎你!”她马上又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们班某某今年考上北大,我们是一个初中,我想她意思是想让我高兴,武侯学生还有考上北大的,但我听出了她有点自卑,我说:“你也是我最骄傲的学生!”我想,考上北大是不是评判一个学生唯一的标准?不是,让每个孩子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自己的尊严才最重要的。

 

在我们学校大理石上我写了一段话,我希望我的学生——

 

如果他们是科学家,他们会像邓稼先、袁隆平一样为中华民族的强盛和富裕竭尽自己的才华;如果他们是文学家,他们会以中国人民的欢欣和苦难作为自己创作的源泉,进而写出反映我们这个时代的真实的史诗;如果他们是国家公务员,他们决不会以权谋私大搞腐败,而是时刻牵挂民间疾苦,把每一位劳动者都当作自己的亲人;如果他们是普通的商店服务员,他们会以自己的真诚善良和周到的服务,让每一个顾客感到春风扑面……

 

我有一次给孩子们做演讲,我说什么是我最好的学生,我提了一个朴素的标准:健壮、善良、正直、勤劳、睿智,包括有创造性、有本领、有能力;我特别对孩子们说,是大树你就顶天立地,是小草也茁壮成长。

 

我希望我的每个学生,他们将来每一步脚印都很清晰,每个人很充实,而不是碌碌无为,虚度光阴;每份工作都很敬业,每笔收入都很干净;每天清晨醒来都很憧憬,乐观豪迈;每天晚上睡得很香,永远不担心第二天会不会被双规,他的亲人、朋友、同事和他遇到的所有人,会因为他的存在感到幸福,而他自己因此而获得幸福,这就是我对我学生的期待。

 

大家看看,这是苏霍姆林斯基对教育者的忠告——

 

请记住,远不是你所有的学生都会成为工程师、医生、科学家和艺术家,可是所有的人都要成为父亲和母亲、丈夫和妻子。假如学校按照重要程度提出一项教育任务的话,那么放在首位的是培养人,培养丈夫、妻子、母亲、父亲,而放在第二位的,才是培养未来的工程师或医生。

 

这就是我要追求的真境界。

 

最后,我总结一下,教育的真境界有三个关键词:“良知”“朴素”“常识”。

 

我在很多地方讲过这个专题,很多人说,你说这些没用的,大环境就这样,你能改变别人吗?我说,在这个时代,我们不管别人,我们把自己做好。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改变这个世界,我只希望这个世界不要改变我,能做多少算多少,能做一点算一点。

 

据中国网教育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