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字不识“一箩筐” 耄耋老人创作出书《老农见闻录》

2018-02-26 11:12  来源:凉山日报全媒体  责任编辑:杨童旖

 

一位“七老八十”的老农,所历、所见、所闻的“故事”多了,可有谁将它“笔记”下来了的?西昌川兴镇的古稀老人王启德就这样做了。这个一辈子躬耕田垄,小时候只读过4年书,大字不识“一箩筐”的老人,76岁开始学写书,79岁终于写成了人生第一本书。从一个祖祖辈辈生活在尔乌老农的眼光来看生活、看社会、看世界,把自己七十多年来的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写下来,写成四十九个故事,并收录西昌川兴老山歌30首,集成了一本带着泥土气息、有趣又有收录价值的新书《老农见闻录》。

 

79岁的王启德老人(中)手拿人生写成的第一本书《老农见闻录》与家人合影。

79岁的王启德老人(中)手拿人生写成的第一本书《老农见闻录》与家人合影。

 

IMG_20180207_114712_副本

《老农见闻录》

 

即将80岁的老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呢?是每天养养花、逗逗鸟,无事的时候出门逛逛,还是约上老朋友,打打牌、吹吹牛,在家门口晒晒太阳,悠闲地颐养天年?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生活状态?

 

西昌市川兴镇的古稀老人王启德,就选择了一种特别的状态。只读过4年书,认识的大字加起来还没有“一箩筐”,一辈子都在农田里辛苦忙碌的他,76岁开始写书,79岁终于写成了人生第一本书。如今,他的第一本16万字的书——《老农见闻录》已经出版。

 

2月7日,记者来到老人位于尔乌山下的家,见到了这位“农民作家”。他身着绿色棉袄,毛绒帽子,家里的房屋是老式的土房,房前的院坝视野很好,乡村美景一览无余。两位老人、一屋、一狗,院坝里烧得正旺的火,一切都这般祥和宁静。看到记者,王启德笑容满面,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并领着记者来到火盆边坐下,大家像唠家常一样开始了此次采访。

 

王启德是谁?

算不上文人墨客却始终怀抱梦想


王启德,生于1939年,今年79岁,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在农田里忙碌了一辈子。他虽然只读过几年书,但年轻时在农村也算是为数不多的识字人。他的字刚劲有力,连当教师的儿子王仁刚也表示自愧不如。不过,年龄大了,很多字虽能认识,却不会写了。因为没有读过太多书,一辈子都苦着过来,不希望子女再走他走过的路,他和老伴把家庭的主要收入都用作孩子们的教育投资,全力供养五个子女读书。让他们最高兴最骄傲的事,就是几个孩子一个又一个从小学毕业进入初中,其中还有三个读了高中。在那个年代,生活艰难,像王启德夫妻那样的父母已经很少了。

 

在子女们眼里,父亲王启德是一个健谈的人,记性好又会讲故事。即使上了年纪,他都习惯在饭后找个小凳,坐在门口,戴着眼镜看起书。看着看着,甚至还会读出声来,那股子聚精会神的劲,深深感染着一家人。他看书的速度不快,但记得很牢。儿女们小的时候,就经常听他讲《西游记》、《封神演义》、《三国演义》等,那时候他们都特别好奇,究竟父亲是如何记住那么多神奇故事的?不仅如此,他讲的很多故事都很有趣,让人长见识,特别是关于故乡尔乌的奇闻轶事,他知道得特别多。儿子王仁刚说,从自己记事到现在,只要有时间,父亲就会把他知道的故事讲给小辈们听。“有时我在想,要是把他知道的故事都写下来,让更多的人去读,那该多有趣多有意义。”王仁刚认为,每个人都是这个世间的唯一,每个人的见识、思想也是不可复制的。“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即便是普通老农,也可以拿起笔来写书,因此他也鼓励父亲拿起笔来写。

 

除了看书,王启德还喜欢打牌、养蜂、写作。每天,他都要和老伙伴们相聚聊天,烤着太阳,谈天说地,很是享受。如果凑得够三四个人,就玩纸牌。他们玩的牌是“大二”。大家也就图个乐,好打发时间,输赢不大,最主要是开动了脑筋,交流了感情,大家一起享受这份其乐融融的氛围。

 

不过,王启德这辈子最爱做的事还是养蜂。他从几岁开始学习养蜂,几十年来,积累了一套独有的养蜂经验。他说,养蜂是甜蜜的事业,养蜂人都是“追蜂逐蜜”的人。王启德知道,4月底昭觉的杜鹃花要开了,8月份川兴坝子楠桉花要开了,10月风箱口野坝子花最茂盛;他还知道七里坝燕麦地哪里向阳,玄孙坡肖家堡哪里林稀,高山堡象鼻寺哪里背风……这些都是养蜂人最关心的,因为找到花源就找到了蜜源。如果天气好蜜源足,一季花可以收获几百斤蜜;如果老天不“凑贺”,可能就要白忙一季。收来蜂蜜,首先送人。亲戚朋友,一家送点。如有剩余,才拿去卖,买的也都是熟人。大家吃了都夸赞,那时,王启德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王仁刚告诉记者,自己读过西昌作家蔡应律老师的文章,意思是说,咱中国的老百姓骨子里个个都有一个“文”的崇拜和期望。“我想父亲正是居于这样的目的,在尝试也是在圆梦。他的爱好很简单,也很朴实。现在,衣食无忧,做点他喜欢的事,他开心,我们也开心。”

 

写书的机缘

一切皆因缘分而起


其实,王启德从写文章到今天出书,有很多机缘。最主要是他自己努力,也有子女们的支持,更有朋友们的关心和鼓励。细细聊来,一切其实都是缘分。王启德的儿子王仁刚是个教师,他说,如果自己的学生能看到父亲的书,希望可以当做励志的故事来看,自己今年在带高三毕业生,眼看着高考越来越近,他希望用父亲的故事鼓励自己的学生,只要不忘初心,一直努力,一切皆有可能。

 

父亲开始写文章,离不开儿子王仁刚的努力。王仁刚告诉记者,两年前,当他看了很多老年人不服老的故事,有人学书法学画画,学认字写文章,学剪纸学舞蹈……“我也希望父母能像他们一样,培养一两样兴趣爱好,只是尔乌没有这个条件。老妈虽然会和老伙伴们去烧香做会,但多数时间还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照料她的小猫小狗小鸡,或是看看电视。而父亲虽然也去打打牌,聊聊天,看看书,但与人交流也不多。”

 

王仁刚说,父母辛苦一辈子,他们的亲身经历本身就是一本厚厚的书,可是这本书由谁来写呢?王仁刚琢磨了很久,认为父母作为他们自己人生的亲历者和见证人,酸甜苦辣唯有自己最清楚,他们自己其实就是那个最好的作者。

 

因为写书的事,王仁刚给父亲和母亲做了很多思想工作,希望他们能把自己的经历,比如小时候的事,修房建屋、难忘的亲人、拿手美食等写成一本书。为了鼓励他们,王仁刚费尽心思,找到了一个六十岁开始认字,边认字边写自己的生活,七十岁就出了书的老婆婆的故事。几次动员,父亲王启德终于有些动心了,但老人还是充满担忧,他说,自己很多字都不会写,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听到这话,王仁刚安慰道:“没事,想到哪儿就写哪儿,不会的字空起或是打电话问我或是写同音的字。只要你写,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

 

聊到这里,父亲王启德在旁边看着儿子,然后憨厚地笑了。他说,很多事情,想想容易,真正做起来难。77岁才提笔写书,这对王启德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我一开始真的想都不敢想,但是,我这个小儿子王仁刚吧,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听我的话,读书做事样样都很认真仔细。这回,他这么诚恳地跟我提了好几次写文章的事,我想,以前他小,他听我的,现在他长大了,我也选择相信他,听他一回。就这样,我只管写我的手稿,其他的整理和出版等事情都是他一手操办,他也很辛苦。一边教书,一边抽时间帮我圆梦。”

 

虽有些阅读积累,毕竟知识欠缺,写稿对王启德来说也是件艰难的事儿,特别遇到疑难字词。怎么办?他只能等着儿子有时间回来了再补上,或者等到孙子放学了,拿着字典到家里替他翻字典,或者让大一点的孙女帮忙写上。总之,为了写这本书,那可谓是全家总动员,他也坦言,没有儿女们的支持,自己一个人是无法实现这一切的。把手稿变成电子稿更是困难,所幸一家子人轮番上阵,谁得空就谁上,最后由儿子王仁刚一个字一个字校对。

 

就这样,2015年,王启德开始了写书旅程。两年来,王启德把他六七十年来的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故事写成了49个故事,加上整理出来的30首山歌,《老农见闻录》就这样出世了。至于为什么是四十九个故事?王启德告诉记者,提笔写书是2015年,那年自己76岁,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77岁,他觉得,七七是四十九,所以准备东拉西扯杂七杂八地写49个故事,把自己七十多年来的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作一个记录。

 

对于父亲的支持,王仁刚说,每个人活着,尽孝的方式有很多种,包括:养父母之身、养父母之心、养父母之志。父亲今年79岁,明年父亲就迎来了80大寿,作为子女,大家都希望帮着完成圆了父亲的愿望,支持他把这些故事和收集的西昌川兴老山歌整理出版。

 

一开始,父亲一边写,王仁刚一边整理,向本土刊物《西昌月》《凉山城市新报》投稿,部分故事已经发表。包括2015年12月,《西昌月》首登载故事8则,2016年9月登载6则,2016年12月登载11则。2016年7月6日,《凉山城市新报》为王启德开辟专栏“老农七十多年闻见录”,陆续刊载故事6则。

 

看到这些故事,大家都给予点赞,蔡应律先生说:“初一见到,我就喜欢”,说“一城一地之历史记忆,是一城一地的文化精神财富,刊发王启德老先生《老农闻见录》,也缘于此”;陈家大院陈的尚义先生说:“短小精悍,十分有趣”;愚昧山人周学明有诗赞扬:“吾慕老仙翁,隐居青山中。逍遥乐自在,匍匐务桑农。秀水涤凡心,两袖舞轻松。阳春白雪远,下里巴人颂。陶令东篱下,田园也耕躬。东乡厚德人,挥锄拂山风。本来无传奇,一心说孝忠。”

 

《老农见闻录》手稿。

《老农见闻录》手稿。


王启德(左)老人写故事,儿子王仁刚是每一个故事的第一个读者。

王启德(左)老人写故事,儿子王仁刚是每一个故事的第一个读者。


书里都写了什么?

写见闻、感受和心路历程


王启德开始写故事,儿子王仁刚是每一个故事的第一个读者。他说,父亲气魄大,一开始就计划要写49个故事。从一个祖祖辈辈生活在尔乌老农的眼光来看生活、看社会、看世界,或许,王启德的故事可贵之处也许就在这里吧。后来,王仁刚思考了一番,他建议父亲把“四十九个故事”的名称改成“老农闻见录”。

 

王启德的经历和经验是实录,想怎样讲给别人听就怎样写,所以,王启德笔下很少看到形容词,状物绘景写人,都是点到为止,基本可称之为“白描”。标题倒是下了大工夫,要仔细考虑该怎么“安”,怎样才能吸引人,因此也才有了“石头说话”、“一万二千八百元买一架算盘”、“今天来到抢人湾”这样的标题出现。

 

刚开始写文章的时候,单纯就想自己欣赏,供子女亲戚朋友们看看就罢了。后来发现,很多文章刊登出来后还很有趣,王仁刚就说,既然这么有尔乌特色,是否可以整理打印出来分享给更多的人。于是尔乌堡子里就慢慢开始有人关注,有些年轻人还专门跑来看。两年多的时间里,父亲写的故事在各种刊物陆续发表了30多篇。

 

故事写了49个,尔乌老山歌收到了30多首,怎么办?仅在报刊发表,或是亲人朋友间分享似乎还不过瘾,于是大家开始怂恿出书。邻居汤家明先生送来2000元,说要支持出书,父亲说怎么能收你的钱呢?于是王启德几兄妹子女商量,一人出点钱,支持父亲出书,于是就有了这本《老农闻见录》。

 

那么,究竟《老农闻见录》写了什么?这应该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简单说,这本书写了西昌尔乌老农们的见闻感受和心路历程。是了解尔乌农村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一个渠道。王启德从以下几个方面来写了49个故事:

 

地方故事。远者数百年,近的仅几年或几十年。诸如《尔乌地名的来历》《五百户兴建姑姑堰,县官断案》《螺髻寺的传说》《西溪牛郎坝》《尔乌的变化》《杨状元的传说》《卢英秀才的故事》《尔乌的厂》《杨搏的传说》等,均讲述了本土的一些历史故事,讲述尔乌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大事件,也涉及了川兴、西昌一带发生的历史事件。很多事甚至可以跟本土文化典籍如《西昌县志》互见,可以跟地方文史资料如西昌地震碑林等相证。

 

本土人物故事。从书里可以看出,人物故事以正面人物居多,反面典型也有。《邓秀廷今天来得真巧》《麦地沟居住的石总团》《力大无比》《韩伯仁》《陈皮》《善有善报》等,人物多有不凡经历独特,往往有传奇色彩,比较有趣。

 

自身经历故事。正如王仁刚所说,每个人都是这世间的唯一,个人的经历见闻思想是独特唯一,不能替代复制。无数个人的经历加起来也就成了这个伟大新时代的历史,因此有了《寻猪记》《学养蜂》《一万二千八百元买一架算盘》《南京去来北京耍》《我与彝族同胞有缘》等讲述亲身经历的文章。以小见大,可以发现时代发展社会变化,也让更多人知道了今天美好生活的不容易。

 

乡土文化故事。王启德十分关注乡土文化,这是十分难得的。《尔乌山的顺口溜》《喜欢对歌的尔乌人》《地方土语,扯起下去》《西昌川兴老山歌》等介绍了尔乌一些乡土语言和民间文化。王启德说,川兴话很土,“洗”“死”不分,“鱼”“移”同音,声母没有jqx,韵母没有ü。川兴大多人的祖籍在福建福州府青石桥第十三甲,是明朝初年吊征建昌小云南来此屯垦落业的。钱文忠教授在《魅力中国城》中有说过,他认为川兴一带的方言曾经很厉害,属于明朝初年的南京官话。当然,尔乌老山歌中《十二将》一来便唱“朱洪武打马下南京”,也算是一种佐证吧。

 

不仅能写还能唱

老人唱起山歌也毫不含糊


山歌是川兴农村的传统文化,内容丰富,曲调悠扬。以前,尔乌会唱山歌的人很多,但现在唱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会唱的人年龄也都大了。因为热爱,所以珍贵,更应该收集整理抢救。于是,王启德一家全家总动员,都去收集山歌。在《老农见闻录》里共收集到了三十首山歌,每首有数章到十二章,总共10000多字。

 

西昌川兴尔乌,就是一个爱唱山歌的小山村。过去,人们在一起劳动生活,栽秧、薅秧、挖田、种地经常唱山歌,办红白喜事要唱山歌,休息谈天还要唱山歌。老年人、年轻人、孩子们都唱,山歌早已和尔乌人们的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了。

 

根据王启德老人的回忆,尔乌历来不乏山歌唱得好的人,十个人出来九个会唱山歌。解放前后,山歌唱得特别好的有朱老拱、小汤、舂茄子(三人只有绰号),王应章、冯学珍、王应成等。

自从有了电影电视,传统古老的山歌越来越不受人们青睐,唱的人越来越少;集体化时代,大家偶尔还会唱唱山歌;如今的年轻人几乎不会唱老山歌了。现在,尔乌会唱老山歌的不到十人了,而且年龄基本上在七八十岁,最年轻的周世芬也是六十多岁了。

在大家的鼓励下,王启德老人唱起了《十写》,虽然老人的嗓音略显沧桑,但歌词记忆力真不是盖的。“月儿落西斜呀,思想小冤家呀;冤家不在奴呀家呀耍呀,心中乱如麻……”

近几十年来,川兴尔乌山歌青黄不接,发展传承举步维艰。而王启德和儿子王仁刚之所以把山歌作为书的一部分,就是希望能有更多人关注山歌,能让山歌一直传承下去。2017年4月29日,在王启德老人家,还举行了一场小规模的歌友会,参加的都是尔乌老山歌爱好者,10多个人聚在一起,唱歌听歌,记录摄影,对收集整理恢复尔乌老山歌进行了初步尝试和探索。老人们纷纷介绍了自己年轻时学唱老山歌的经历。大家都特别希望有年轻人来学唱尔乌老山歌,能够将数百年的古老山歌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说到这里,王启德老人出书的经历算是有了大概的模型。但是,故事绝不仅仅只有这些。写书的过程中,发生了太多太多故事,这些故事是否还要继续下去?老人说,不了,我已经满足了。年龄也大了,容易头晕眼花,事有度才有量。

在看到老王和儿子王仁刚共同完成的书《老农闻见录》正式出版后,有人这样说到:“我们都有一个伟大的‘农民’叫做父亲,群山是他的脊梁,耕牛是他的伙伴,深深的犁沟,刻下他岁月的痕迹。他的汗水曾烫伤那片热土,他的皱纹堆起了我的未来。谁说农民就一定是什么都不懂?谁说农民就一定不能出书呢?”

的确,王启德老先生用他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们,农民也可以写书。他把这辈子的所见所闻,都写在了《老农闻见录》这本书里。当记者翻开老人写的五本手稿时,那种震撼和敬佩无法用言语来表达,79岁的老人,在即将走入耄耋之年时,为自己的人生增添了完美的一笔,不再起早贪黑的忙碌,放下锄头把,静下心来写书。这应该就是老有所乐,老有所为的最美风景了。(记者 侯丽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