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昌,一座与南丝路共存共荣的城市(下)

2018-03-07 14:07  来源:凉山日报全媒体  责任编辑:胡德培

大通门

大通门。

 

在中华五千年历史长河中,道路是实现各民族文化交流与融合的重要纽带。以巴蜀为源头的南方丝绸之路,穿越逶迤群山和深峭峡谷,蜿蜒数万里,勾勒出了一条最古老的国际交通线。西昌,是这条交通线上的一个重要节点,汉置邛都县、唐置越嶲(xī)县、宋设建昌府、元改建昌路、明设建昌卫、清置西昌县……无论是秦汉的经略,还是南诏大理的雄踞,抑或是明清的移民,西昌从未离开过中央王朝的视线,它以西南地区主要经济枢纽、战略要冲和门户所在的历史地位,在历代王朝的统治中都发挥着不可磨灭的重要作用。可以说,西昌是一座与南丝路共存共荣的城市。上周,本报刊发了“西昌,一座与南丝路共存共荣的城市”上篇,为你讲述“悠悠南丝路,千载话西昌”、“相如通西夷,新郡城邛都”、“铸钱南山侧,币通牦牛道”等内容;今日下篇内容包括“李唐都督府,大城显实力”、“赵宋挥玉斧,建昌成商埠”、“川滇经济带,枢纽宁远府”、“共荣二千年,古道辟新路”。

 

在西昌建城的两千余年里,虽经历沧桑,却依旧在安宁与昌盛的道路上笃定前行。开道与开边,治道与略边,这是盛世强君永恒不变的追求。在上下数千年、纵横数万里的南丝路上,西昌始终以浓淡相宜的姿态,兀自散发着幽幽光芒,它伴随着南丝路而生,也伴随着南丝路共存、共荣,直至今天。

 

大理国·绿釉火葬罐

大理国·绿釉火葬罐。

 

【李唐都督府,大城显实力】

 

聚垣邑以为城,聚集易以为市。无论是先有了“城”,还是先有了“市”,城市,总是人类群居生活的高级形式,也是人类走向成熟和文明的标志。

 

经历蜀汉、两晋南北朝后,唐王朝对凉山实行羁縻政策,相当于现在的民族自治,凉山境内设置了许多羁縻州,由于缺乏史料记载,这些羁縻州的具体位置很难确定,但绝大部分散落在凉山、西昌一带。

 

唐嶲州古城墙2

唐嶲州古城墙。

 

唐太宗李世民致力于招抚少数民族,鼓励发展生产,西南地区的封建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同时,唐朝在今天的西昌设置嶲州中都督府,并修筑了规模宏大的嶲州城,“东起姜坡,西至宁远河,南迄龙眼井,北止鹦哥岩”,今天西昌的大部分市区仍位于其内。西昌因此保持着西南地区一大战略要地和门户所在的地位,也成为南丝路上一个重要的中转站。

 

嶲州城是一座正方形的城池,泥土夯筑,坐落在邛海以北、北山脚下的缓坡地上,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还保存着大部分城垣。嶲州城每面城墙长约1750米,占地面积为306万平方米,虽已毁坏严重,但仍可探寻到城墙的基本走向,城内也依然保留着石塔街、西街、河东街、段家街这些唐代街名。

 

根据城墙体积来推算当时建城所需的工程量,四面长达七千米、高十米的城墙,体积当达到63万立方米,需要土方82万立方米。城墙是防御设施,不可能用太长时间来修筑,如此规模浩大的城池,所耗费的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没有平稳而充足的经济支撑,是不可能完成的。单就面积来看,唐嶲州城也超过了周边其他城市,如丽江古城等。唐德宗贞元年间,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亦曾说:“嶲州实往来道,捍蔽数州,虏百计窥之,故严兵以守,屯壁相望。”

 

对于西昌来说,不会再有一个历史时期比唐代更加特殊。唐初,为了共敌吐蕃,唐王朝扶持远在洱海一带的南诏建立政权,而迅速崛起的南诏大有继续扩张的势头,成为唐王朝的心腹大患。

 

唐天宝前,西昌是唐朝对云南用兵的主要出击地,安史之乱爆发后,唐逐渐式微,西昌以其重要的政治、军事和经济地位,成为了唐、南诏、吐蕃三方竞相角逐的战场。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当南诏最终占领西昌后,这里转而成为了南诏抗衡唐王朝,进犯西川和成都的主要前线。

 

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南诏掠地至大渡河南岸,至此占据了大渡河以南的嶲州全境,并在西昌设置“建昌府”。没落的晚唐就此进行了反复的争夺,西昌屡易其主。最终,仅存一息的唐朝再无力与之消耗。

 

自汉武帝开西南夷,设置郡县后,中央王朝对西南地区的经略从未间断。即使政权不断交替,中原与边疆的联系,巴蜀与云南的联系也不曾消失。开道与开边,始终相辅相成,彼此密不可分。

 

在过往的五百余年里,沿途部落虽然明白开道能带来中原的物质资料和某些好处,但为保住自身利益,阻道、毁城、杀吏的事情时有发生,这是西南各民族反抗王朝统治最普遍的做法。南丝路也多次损毁和中断,并因此派生出许多支线,如经新市镇,过雷波、美姑、昭觉到西昌,连通五尺道和零关道;又如放弃由会理南出凉山,改由西昌经盐源、丽江,再去大理。这些干线与支线共同组成了我国古代西南地区密如蛛网的交通网络。

 

唐代中叶,唐王朝在司马相如所开的“零关道”基础上,开通了“清溪关道”,即自成都出发,经双流过邛崃至雅安,再南过荥经抵达西昌,由会理跨金沙江进入南诏领土,路线与“零关道”基本重叠。唐讨伐南诏,沿清溪关道进兵;南诏入侵西川,仍沿着这条道路北上。

 

西昌地处清溪关道的要冲,北接蜀地、南通云南,进可攻、退可守,在长达百余年的会战中成为了兵家必争之地。这一特殊的历史背景,也使得西昌在研究南丝路,以及当时西南民族关系史中,都占据了重要的一页。

 

火葬墓出土法轮形金饰片

火葬墓出土法轮形金饰片。

 

【赵宋挥玉斧,建昌成商埠】

 

与唐王朝的分分合合,虽让南诏的政商文教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但连年的战事也令国力凋敝,赋役繁重,民情怨愤。公元902年,历时二百多年的南诏政权终于落幕,之后不久,唐也被宋取代,从中原到边疆都开启了新的纪元。

 

公元937年,为顺应民心,推行礼治,通海节度使段思平以“减赋税、宽徭役”的承诺,在云南建立了“大理国”。借着地缘和文化的承袭关系,我们总认为大理是南诏的简单延续,但其中还经历了三十余年的内部厮杀。如果说,南诏的成败与唐王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大理的兴衰绝对是在踞地为王、闭门深锁的格局中风云暗涌。

 

致力于稳定内部的宋太祖“玉斧划河”,明示放弃大渡河以西的土地;而对内地抱有抗拒态度的大理,也得以在安稳的局面下,与宋朝彼此独立了三百余年。从南诏到大理,地方政权的盘踞让中央势力难以触及西昌,也造成了本地历史上的又一次重大变革。

 

此前,唐王朝与南诏曾以西昌为战场,展开过惨烈的一战,唐朝以损兵二十万宣告失败,同时给西昌也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南诏在对外扩张的政策中,除了攻城略地,更着力排除异己,原住民几乎被赶尽杀绝,史料记载“(南诏)掠珍货及子女百工数万人,八百里内,人畜尽空。”曾经的繁荣昌盛之地经历浩劫,已经空无人烟、凄凉萧瑟。

 

为真正实现对凉山、西昌的绝对控制,南诏迁移大量子民定居凉山。这种大规模的移民仍不是一次完成,大理延续了南诏的移民政策,继续以“乌蛮”和“白蛮”来填补这座空城。南来的移民带着拱卫建昌府的任务,集中分布在城市周围,他们的到来改变了这里过去以汉民为主的民族成分,也带来了自己的文化习俗。

 

在西昌境内发现的,能确定为唐代的墓葬很少,仅有郊区的北山和桑坡一带,发现过少量与成都平原唐墓类似的小青砖墓。而宋代(大理国时期)的火葬墓却非常集中,从西昌近郊各处发现火葬墓的规模推测,当时聚居此地的大理子民至少有数万之众,这在古代对于一座城镇来说,已具有相当的规模。

 

这些火葬墓的葬俗与南诏、大理完全一致,且带着明显的佛教色彩。只不过,火葬墓中的出土文物,除基本的金刚杵、“卍”字形饰片、梵文咒语等随葬品外,还出土了大量开元通宝、太平百钱、汉五铢、隋五铢等中原货币,以及邛窑瓷器、铜镜等中原货物,这意味着在大理政权统治期间,其境域内一直与中原保持着贸易往来。与此同时,大理国贝币的大量出土,更喻示着中原货币与大理贝币在西昌实现的“外汇”交换。

 

大理与宋朝井水河水、两不相犯,但双方不似南诏和唐朝那样以经年累月的战争来一决高下,而是隔着大渡河,保持了良好的经济交流。西昌因其经济区划位置完成了华丽转身,从唐朝南诏的战火纷纭地,变成了宋朝大理的物资交流场。

 

【川滇经济带,枢纽宁远府】

 

元代在全国推行行省制度,于凉山地区设置罗罗斯宣慰司,治地建昌路(今西昌);明代推行卫所制度,凉山改置为四川行都指挥使司,领五卫、八所、五长官司,西昌亦更名为建昌卫;清雍正六年(1728年),改建昌卫为宁远府,后置西昌县,西昌一名由此沿用至今。

 

根据现有资料,南诏、大理时,曾在唐嶲州城的基础上维修并建立了建昌城。从大理国后期起,建昌城已逐渐往嶲州城的北半部收缩,直至明初,随着新城的修建,南诏、大理所立的建昌城也就此废弃。“明洪武中建土城……高三丈,周九里三分,计一千六百七十四丈。”并设了四个门,东曰“安定”、南曰“大通”、西曰“宁远”、北曰“建平”。整个建昌城平面呈扇形,清代时经历多次培修,仍然沿用了明代的城市布局,即以“钟鼓楼”(四牌楼)为中心向四方辐射,其北称北街、南称南街、西称西街(亦称仓街)、东称东街(亦称府街)。

 

作为四川省最西南的一个城市,西昌与四川省会成都的关系就不庸言说了。西昌与云南的联系也保持了两千年来的传统,西昌的皮货、木材等商品长销云南,西昌的商人们在昆明的频繁商业贸易活动,甚至使昆明的一条大街得名为“西昌路”。

 

与此同时,南丝路发展到明清时期,也已经成为了四通八达的交通路线,并变幻了新的名称和面貌。重叠在南丝路上的国道仍将西昌与成都、昆明等地连接在一起,也有了使用时间更长、辐射范围更广的官道。

 

发展到清末民国初,从西昌出发,经冕宁、汉源、峨眉,通向乐山的“乐西路”,以及自西昌起经会理、攀枝花、进入云南与滇缅路相接的“西祥路”,更加坚固了西昌在南丝路上交通孔道的地位。“两路宽度自三米至八米不等,坡度有达三十度者,路面多泥土石合成。”

 

除上述国道外,省道更是将西昌的经济地位提升到新的高度,由西昌往成都的省道有三条,基本覆盖了凉山北境及南丝路沿线的大多数城镇;经西昌往昆明的省道亦有三条,囊括了凉山南境的大部分县市。此外,更有经昭觉、雷波等县至宜宾,通往长江流域,经冕宁通往康定的交通线路。仅就凉山境内来看,西昌更发挥了其重要的中心地位和集散、枢纽作用。

 

当时的运输方式已凭借安宁河发展出更为便捷的水运,而陆运则沿袭着一直以来的畜力和人力,如骡、马、驴,滑竿、背子和挑夫,这其中,西昌与会理的商品邮包往来,以及西昌与盐源的盐运占据了运输中的大宗。

 

据《西昌县志》记载,安宁河两岸因人口稠密,故而市肆繁兴,发展出礼州、锅盖梁、樟木箐、太和场、高草坝等大市镇。而邛海与安宁河流域连成一片,尤以西北岸的西昌地势最佳,居民生产之余多兼营商业,“县城大商,宁属小贩”,民国政府更在宁远府城的南门外设立关税口,征收铜铅、杂货等各类税收,城市有了相当的发展。

 

【共荣二千年,古道辟新路】

 

作为古代欧亚大陆最长、历史最悠久的国际交通大动脉,南丝路堪称是一部关于中国先秦汉晋时期西南地区各民族文化之间,及其同域外诸文化多元交流互动的“编年史”。伴随着它经济贸易的繁荣,巴蜀与云南,甚至东南亚国家之间的文化交流也日益繁盛,并留下了众多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历史足迹。

 

从成都平原到安宁河畔的稻谷,温暖过多少异客的胃;从雅砻江到大渡河凛冽的水流,溅透过多少旅人的鞋。时至今日,我们虽已无法了解,在这条千里丝路上有过多少孤寂和眼泪,有过多少欢颜和汗水,但通过“它”,世界看到了一个东方王国,天子看到了一方丰饶领地。南方丝绸之路的开辟与发展,为西南历史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历史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们在相同的空间维度上,体验着不同的时间维度。两千年前的南方丝绸之路,蜿蜒数万里,将散落在高山峡谷间的一个个古老城镇、一块块“文化绿洲”串联成我国南北文化交流与融合的链条。而两千年后的今天,无论是成昆铁路、西昆高速还是雅西高速,依然紧紧地贴合着这条千年古道,承载着我们的先民一步一步走出的文明之路、经济之路。

 

在今天“一带一路”的政策下,南丝路被赋予了新的机遇和挑战,为打通南丝路而建的西昌,也迎来了巨大的发展潜力和商机。凭借着“丝路重镇”的区位优势,“现代生态田园城市”的自然优势,“攀西经济区”的资源优势,以及绚丽多彩的民族文化,西昌在生态旅游、物资集散、经济枢纽方面的重要作用一再凸显。在这条世界跨度最长的经济大长廊上,西昌曾经承载过南丝路发展和繁荣的梦想,在未来,它也必将被注入新的时代内涵!

 

文/贾丽 图/凉山州博物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