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地栖居

2018-03-07 14:20  来源:凉山日报全媒体  责任编辑:胡德培

作者简介:

 

汪峰,赣人,现居西昌,就职于某企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十二届诗刊“青春诗会”参与者。有诗、评论、散文、摄影作品发表或获奖。出版有诗集《写在宗谱上》,与人合集《江西九人诗选》。

 

活着时常是没有诗意的。稍有懈怠,米缸就会变空,衣服就难以御寒,居住就会唱茅屋被秋风所破歌。不敢进医院,无钱进学校……人,大量的时间都忙于生活资料的获得;人,被生存折磨得形神俱疲……然而,哲(诗)人就是哲(诗)人,还能在生存的困顿中,实现诗意的安居: 

 

“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居住在大地之上。”

 

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诗意的安居是对世俗生活的一种拔高。它至少是一种对高压生活的解压。“痛苦要忘得越快越好,快乐则要铭记在脑海。”在生活的箴言中,人的安居才成其为安居,才把被动的生活转变成一种积极的生活向度,才变得以人为主体,创造诗意的存在。

 

在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的不朽著作中,我也能读到一个诗意的海德格尔及他澄静的生活和思考。在德国南黑森林一个开阔的山谷,它陡峭的斜坡上,有一间滑雪小屋, 一间仅六米宽、七米长的小屋——低矮的屋顶覆盖着厨房兼起居室、卧室和书房。小屋里一个思想者在海拔一千一百五十米的高度游荡着,他像一个伟大的神引领着一代代人的精神高度。

 

他把小屋当作他“工作的世界”,并把“思想诉诸于语言的努力,则像高耸的杉树对抗猛烈的风暴一样。”他不是隐逸而是把思想深深扎根于在场的生活。尽管他的工作会被“研讨会、演讲邀请、会议和教职”所影响,但他一回到小屋,就会有对存在的追问重新涌现出来。他说在这里他体会到的不是寂寞而是孤独,正是孤独,“将我们整个存在,抛入所有到场事物本质而确凿的近处。” 

 

海德格尔在这里,置身于大自然的同时,他也会在夜间工作之余,和农民一起烤火,沉默地听当地老百姓说话。村里有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妇人时常爬上高坡去看他,看他是否“在那儿”,是否有人把那儿洗劫一空。在他接受柏林大学讲课的邀请时,农民会斩钉截铁地劝告他:“不去。”海德格尔在德国南黑森林里享有了自己的诗意。

 

同样享有诗意安居的还有美国哲学家梭罗。1845年3月,他借了一柄斧头,孤身一人,跑进了无人居住的瓦尔登湖边的树林里砍树筑屋,并在小木屋周围种豆,种萝卜、玉米和马铃薯,自给自足生活了两年零两个月又两天,过着他认为找到了的一种理想的生活模式。他试图鼓励人们要简化生活,将时间腾出来体悟生命、品味人生。他想通过自己的生活实验,告诉世人不要被繁纷复杂的生活所迷惑,从而失去了生活的方向和意义。

 

这些年,我也以巨大的热力创造着生存的诗意。我置身西部横断山脉的皱褶中,翔举着我的高蹈。我在工作之余既会在卧室里咀嚼孤独和用语言来滑动我日常的缺乏诗意的生活,也会把自己放牧到西部的苍茫、旷远、险峻、神秘和蛮荒中。是的,我仍是风,牦牛风,必须依据于树叶、草甸、巾幡,必须依据于山顶上积雪,狂野地吹动;我仍是雨,蹄声一样的雨,疼痛而迅疾,踏着瓦楞房、毡房、雕楼和金顶,拍击着高原草甸上放牧着的马、牛、羊、口弦、月琴和一个或多个部族,敲打着大地之上干透了的沟壑,而溅出柔软的水声。火塘。胸腔里的火星飞溅。达体舞是前世盛开的情花今世又撞见你。沉陷乃至深陷。我会借着汽车、自行车或者自己的双脚,在大路、小路乃至无路的地方安放我的气息,我波涛一样覆盖而来的或是仓央嘉措诗意的激情: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与你相遇,与西部相遇。甚至相拥成泣。我抚摸着自己不再年轻的躯体,我想自己是不是一棵斑驳的树,无论怎样被命运摧折都伸展着对天空无限热望的枝条,或者一生只想筑一个能让梦想的鸟儿安睡的巢;我想自己是不是一个古老的湖泊,晃动着镜像里的花朵和虚妄,伤口一样把人生的美,燃烧得更加色彩斑斓(或者在眼睛和肺里安放坚执);我想自己是不是一条日渐远去的河流,一生都匍匐在大地的躯干里,多少郁积的石头都具有到枝头开花的权利,我拍打着树枝一样拍打着河流的孤独、坚劲和左冲右突……在一垄玉米地前驻足,学着做一会儿高原温暖的阳光;在一垄苦荞边蹲下,尝试着做一回润物的露水;在一栋土屋前停下来,在澄澈的眼睛里放入更澄澈的眼睛……在纯蓝的高处上生活,足以顶起洁白云朵,足以和大山上永恒的积雪相伴——现代人的内心,早已被技术、功利、实用、贪腐的世俗生活逐出了原乡,因此,荷尔德林预感到,技术、功利等的扩展将会抽掉人的生存根基,人无家可归,失落自我,没有归属,流落异乡,而精神虚无,因此,他也预感到人类必将重返故里,还乡成了荷尔德林晚年思考的一个命题,还乡就是返回人诗意地栖居之所,返回与神灵亲近的近旁,正如海德格尔评荷尔德林诗句所说的:“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使故土成为亲近本源之处”,在现时代,这句话似乎更具有震撼力,回乡,即回到神圣之乡、精神之乡和诗意之乡,而我的故乡呢?我把它定位为在大地之上的漫游和思,正如梭罗所说:“再没有比自由地欣赏广阔的地平线的人更快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