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河

2018-03-30 18:00  来源:凉山日报全媒体  责任编辑:李洁

□盐源县中学校 张志发

 

汪二麻又想起童年的那条河。

 

绿莹莹的一条河。水中荇藻交横。小鱼浮游。皆若空游无所依。它们快乐吗?只是睡梦里,常有小鱼游到灵魂的深处来。伴随的是或蓝或绿的河水及斑驳的影子。

 

这一次一定要结束了自己,生已无可恋。第三个老婆,投入情欲的河流,尾随他人去了……头却又疼得要裂开了来,两耳轰鸣,人生最无助的,景况是,头是疼的,而鸡鸡却是软的,汪想。

 

汪再次把头深深的沁入到一盆清凉的水里,感受死亡的临近。那是一盆高山雪水。盐源县就位于柏林山下,柏林山,雄伟得却像匍匐在地的公母山,海拔近4000米的高度让6月份的雪线也没有消失。那是圣洁的灵山,而这一盆自来水就出自于这里。

 

汪所在的学校空旷而美好,玫瑰吐蕊。槐韵流芳。12:10刚过,几声钟鸣过后。近百间教室的门訇然中开,涌出表情各异的学生。他们穿过两棵法国梧桐构成的门径。来到学府路上,只见这里人头攒动,瞬间汇成了一条近万人的长河。河水的基本成分是学生,中学生近6000人,旁边盐井小学的学生三四千人,还有来接学生的家长和卖零食的小贩。一刹那,学府路形成了一段汹涌的人河。

 

汪二麻是这条河流上的摆渡人,确切的说是名教师,每隔三年,汪便送走一批学生,通过浩荡的人河分流到世界的旮旯角落。像极了河水的去处,有的被蒸腾成了天上白云朵朵。有的下了地,跌到尘埃里去。

 

水真他妈的凉啊!凉到骨子里去,有些进到鼻腔里去了,汪剧烈的咳嗽起来,那雪山的凉直冲肺部像是一把尖刀直插向汪二麻的胸腔,一时五味杂陈,汪流出了痛苦的眼泪,咸咸的。是多久没有流泪了?最后一次是哪一年?

 

30年前吧,那不是因为母亲去田里给稻谷放水时哭的吧,想来十多岁了,或许七八岁。盐厂河流下来的水怎么也不够用,虽然还带着咸味,那是盐厂炼剩下的水排到河里的味道,偶尔还有死猪、棉絮和女人的月经带。但就是那样的水,也要在5月里断流,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天黑得像挂了幕布,闪电打了几天了,就是不下雨,田里早干得裂开了口子,母亲实在是等不得了,叫上自己去找水。因为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父亲早就去打工了。母亲临行前放下狠话,说,今晚就是偷也要偷回来。

 

田野空旷,黑影如鬼魅,大地一阵颤抖,西北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射出惨亮的白光,一道闪电,把山脊凶恶的剪影扑在了我的面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母亲拿着唯一的电筒走远了,我步子小,迈不快,平时读书又很少走夜路,田埂又窄,扑通一声栽倒在稻田的泥泞里,而母亲看到前面放水人家的身影,已经迫不及待的到林子里躲避去了,我于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稻田里,偶尔闪电映着我苍白的小脸。我流下了怨恨的泪水——河流从来没有给我留下过好印象。

 

这几天人们因为盐厂河缺水,而屡次斗殴的事件也时有发生,最近的是村上的谢元武,因为斗不过钟家窝的人。没有放到水不说,还被人打了一顿。第二天,谢元武便在大队部那里等着,那天,钟家窝的主谋正在围墙边晒太阳,谢元武冲上去便用一把杀猪刀将其钉在墙上,血汩汩的流了出来,当时队医正承包着大队部的房子,用来开诊所,又是谢元武的亲戚,谢一下子想到会影响亲戚的生意,就将被害者抱到离队医家较远的地方,才拔出杀猪刀到镇上自首去了。

 

所以母亲便断然认为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理应承担开创汪家基业的重任——放水。

 

在黑暗中一阵摸索过后,我终于找到了在红枣林里的母亲,我们走过一条又一条的沟渠,一片又一片的田野。来到了水源地,一条大堰沟。在每一个能挖开的沟口,都有一个精壮的汉子在守水,我们等到天要亮时,守水人都几乎走光时,我们下手了,银亮的锄头挖下去,水立刻倾泻成了一条小瀑布。泼在母亲不管不顾的鞋上,迅猛地往里钻,瞬间又漫过布鞋,欢快的向远方奔去,母亲望着它走向远方的远方。

 

只剩最后几个水口,就到自己家的稻田了,这时人影晃动,原来有个人睡在水口的稀泥上,看见电筒光一闪,那人迅速的警觉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同村本家的谢老四,但是谢老四就是不愿分水!母亲提起外祖父对本家的照顾,提起几年前帮的忙,谢本家终于答应分碗那么粗的一股水,水继续前进了,最后还有一道主要关口便到自己的稻田了,冷不丁从红枣林里蹿出一条狗,汪吃了一惊,拔腿便跑,那狗看见有人跑便得了势,一个箭步便蹿到了汪的身后,汪抬起左腿往前奔,右腿便被狗狠狠的咬了一口,汪抬起右腿往前奔,左脚便又被狗狠狠的咬了一口,鲜血顺着脚脖子流了下来,汪哇的一声哭出了一条悲痛的河流。

 

放上水了,在黎明不多的时辰里,那是多么令人欢欣的场面啊!

 

然而造化就是弄人,汪想起来了,那天早晨的阳光分外的火辣,打了一晚上的闪电,丝毫没有带来雨的气息,盐厂河的水还是那样比小孩儿的尿柱还要细。而且汪二麻家的田居然出现了四五个螃蟹洞,水咕咚咕咚漏到了周围的田里去了,至于这螃蟹洞是人为还是天然的,至今也是个谜!

 

造化弄人呀,苦苦经营,反误了卿卿性命!生活的结不是你想解就解的开的,比如第一个老婆柔得像条河,头发长的象条河,弯弯的眉毛像条河,眼里的秋水像条河。唯一不像河的是他的性子,刚烈而又咄咄逼人,像条冰河。他带走了汪的大女儿,并且灌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的谶语。于是每天的每天,汪便只能在人群的河流中目送爱女穿过小车形成的礁石,穿过摊贩形成的诱饵,越过生命的河流,走向她自己的未来。而偶尔四目相对,那目光便在这汹涌的河水面上开凿出一条裂缝,汪便沦陷在其中,那种忧郁,那种怨恨一瞬间结果了他。

 

二老婆也是个谜呀,什么时候把陈仓暗渡,什么时候把流年偷换,当奸夫昂起它的头颅,蛇变成了一个人。我就是不祥之兆,上帝说这些都是你应该受到的,汪于是就受了。

 

二女儿好可爱啊!二女儿是条温情的河,爸爸,我最爱你了,小时候我爱妈妈,长大后我爱爸爸,求求你了,你背我一下吗……这个女儿没有流毒无穷的恨自己,他那么可爱,汪甚至不想死了,自己死了,她怎么办?被别人欺负,让别人看到她的婚礼,然后落下幸福的泪水?

 

汪走出黑沉沉的家,这里的家没有生机,女嫁三夫杀得人,男娶三妻修得行,汪想到了出家,拯救肉体和灵魂,汪沿着盐厂河溯流而上,夜晚群星闪耀,汪无心欣赏,银河在天斗转星移,银河也是河啊,那些逝去的精灵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吗!神仙们要自尽是否也选择银河?汪胡思乱想着。

 

沿着河谷,汪上到了一个高地,这是一处堤坝,里面围着巨大的水库,汪心灰意冷的往下走着,那里是他最后的所在,今天是未来是永远,汪想起河边忧郁的母亲,干涸的稻田,那些还未摆渡的学生,和远远的招手的小女儿。他们在河的那边呼唤着他的名字,在一阵迷糊中汪昏迷了过去,醒来时,汪睁开了迷矇的双眼,刺眼的朝阳透过县医院的窗户照进来,床头围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学生,有亲戚,有小女儿,小女儿天真的跑过来说,爸爸是水里的这个救了你!汪顺过眼神,发现那是一团在水里泡大的卫生巾,是它堵住了汪的肺,让他得以捡回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