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我清清安宁河

2018-03-31 10:50  来源:凉山日报全媒体  责任编辑:杨童旖

□西昌市 夏文华

 

在安宁河温情的水流中,泡走童年和少年时光的我,因忙于生计四处奔波,已多年没有走近她亲近她,心中总有种思念母亲般的揪心感。来到河边,欣喜顿消唯余诧异和酸楚。当年貌美如花的母亲啊,如今竟变成了肮脏干瘪,遍体鳞伤的垃圾婆!河滩被挖得千疮百孔,沙石东一堆西一坨,像一个个鼓起的胧包。河滩上、河岸边,乃至河水中,到处是随水漂来的,倾倒的各色塑料袋、瓶罐、破衣烂衫、死禽死畜,恐怖且臭气熏天。仔细看那河水,是一种可疑的青黑色。

 

前面有几位上沙石的人,我问他们如今河里还有几种鱼。他们有的答:“修了那么多电站大坝,江里的鱼来不了,剩下的被电网打,炮炸药毒,早就整光整绝了。”

 

有的说:“还有鲤鱼和鳜鱼,都是放生鱼和污水沟里梭下来的毒鱼。”

一听此言我全身冰凉,争辩道:“哪有你们说的那么严重哟?”

 

一青年抬手比划河两岸:“说你不信!你看,家家修新楼房,唯独不修化粪池,直接往沟里排。还有那些白天清风雅静,晚上浓烟滚滚的工厂矿山,养猪场,农田里撒的化肥农药,哪儿去了?都在河里!”

 

一中年人叹息:“以前的雁鹅黄鸭老鹳,都不敢来了!河里那些鱼,如同星宿老怪用各种毒物喂养的万毒之王,毒不死你才怪!以前的河水沟水,捧起来就吃。现在压井管往地下打十几米,抽出来的水还吃得你心大心小!”

 

心情沮丧的我继续前行,去寻找记忆里的那片满布岔河,长满两三米高的茅草、芦苇、红辣柳、茅腊的茂密丛林,那里藏着我的快乐童年。

 

刚学会“狗刨澡”时,河对岸丰茂的草原,就是我们心向往之的地方。隔河望去,各种鸟群此起彼落,老鹰和麻鹞子在空中盘旋,浅滩上时有狼狐追逐鸟群。

 

可大人老是告诫我们:“千万不能去那里,进去会迷路。里面不单有马狗(狼),还有妖精。遇到男人,它会变成女人找你。遇到小孩,它会变成娃娃来和你耍。抓住你的手就会露出獠牙,连你的骨头都会咔嚓咔嚓嚼干净!”

 

那的确可怕,但心中依然向往。

 

你想啊,只要逮到一只小妖儿,弄根小链子拴着它的脖颈。领着它去邻村,进攻冒充正规八路军的鼻涕虫。让小妖儿抓住他们的手,露出长长的獠牙,嗨!嗨嗨!

 

原计划先派侦察兵潜伏进去,只要老妖不在家,大部队立即冲进去抓小妖儿。

 

到了目的地一看,比人还高的水竹子、茅草、红辣柳林,乌压压一眼望不到边。虽是朗朗乾坤烈日高照,脚底下还是直冒凉气,侦察兵们打死也不干了。

 

大家只好紧握镰刀木棍,挤成一团,小心翼翼地搜索前进。

 

刚走几步“噗噜”一声响,吓得有人抽筋似的怪叫,原来是孵蛋的黄鸭们被惊飞。看着一窝一窝的蛋也没人去捡,只生怕落了单,被妖怪拉进草林深处。

 

没走多远,又是一阵惊叫。原来是几条青竹标蛇,揪成团在比武。

 

这一路不知惊飞多少大大小小的鸟,吓跑了多少只野兔子。

 

好不容易走出丛林,面前却是几条叉河。河心滩里长满翠绿的茅腊和席子草。长嘴老鹳和白鹤们占据着那里。那些叉河串着一个又一个幽深的绿阴潭。潭水下长满水草,各种大大小小的鱼,悠哉悠哉地在水草中游来游去。一种皮毛黑得发亮,长着鸭子脚板的大耗子,在水下逮鱼。红肚绿背的翠鸟,箭一般扎进水里,冲出来时嘴里已夹了一条鱼。叉河对岸,又是草的森林。

 

大家捡浪柴烧了堆火,烤鸟蛋、鱼、茅腊笋吃。有人发现潭边的高坎上有几个洞。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认为小妖们必定藏在里面。我们用镰刀轮番挖掘,一个洞里挖出条长尾巴,浑身带甲的怪物。它飞快的卷成一团,咕噜噜滚下绿阴潭不见了。第二个洞挖开,又是一个裹成团的家伙。这回倒是没滚跑,但它象个刺球。马二踹它一脚,立马抱着脚板杀猪似的嚎叫,刺球飞快地钻进草丛里。

 

安宁河,辛勤的母亲,她日夜奔忙,喂养着身边的儿女。为了孩子们快乐成长,她贮备了无穷无尽的宝藏。

 

春天像个俊俏的货郎,春雷是他的啵郎鼓,他嘣咚咚的敲着走来。柳树晃着水蛇腰,显摆她一个冬天也舍不得穿的鹅黄衣裙。桃树像十五岁的少女,脸露粉红引人顾盼。草们纷纷从地下钻出,争宠般的探头探脑。大麦在微风中起伏,炫耀着刚披上的淡金色。春天撒下欣喜的泪滴,彩虹从泸山架到螺髻山。河滩上大大小小的石头,让春的泪珠清洗出绚烂的七彩。桃花儿鱼来了!它们从映照着青山彩虹的水面跃出,向浅水滩蜂拥而来。也许它们真是伤春的桃花,也许它们就是彩虹的亲姐妹。它们那一身美极了的彩色条纹,像桃花,也像彩虹。对河边的孩子们来说,它们是无穷的快乐,更是人间的美味。

 

艳阳高照的夏天,生气时会大雨滂沱。安宁河涨浑水了,田里的稻花开了。散发着清甜香味的金色稻花儿,悠悠扬扬地飘撒进秧田水中。顺着清亮的溪水,夹在碧禄的浮萍间漂进河里。金甲红尾的鲤鱼,圆圆胖胖的鳜鱼,你推我搡地涌进沟渠,涌进稻田里啄食谷花儿。用渔网逆着渠水一擀,捞起来就是几条肥美的谷花儿鱼。用撮箕罩往秧田里闪水处一罩,准能摸出斤把重的鲤鱼。河里浑水退走变清了些时,地里拔一根高粮杆。在须根上拴上蚯蚓,站在浅水滩里。将高粮杆插到水下,端个小钵萝等着,小鱼们碰得脚板痒酥酥的。提起高梁杆,死死咬住高梁须根不放的沙泡儿鱼、钢秋儿鱼、黄辣丁儿,一嘟噜落入你的小钵萝。端一根削尖的箭竹棍,到淤泥滩里去走走。发现一小截尖东西露在淤泥上,两个小孔在冒气泡。一棍插下去,拖出来只大甲鱼。

 

金秋的安宁河是慈爱的外婆,大豆包谷花生都成熟了,谷子也黄了,河水浅了清了。河滩上的茅腊草们,举着已变成褐黄色的烛苔。凉凉的秋风吹过,烛苔会从顶上开始,唏唏咝咝地,飞起无数毛绒绒的细小种子。带着安宁河外婆的爱和祝福,随着秋风去闯荡江湖,去打拼自己的一片天下。肥壮的雁鹅黄鸭,从茅草林中飞上蓝天。

 

雁鹅招呼着伙伴们:“走了哟哥哥!”

 

黄鸭们应和着:“是呀是呀!”

 

老鹰们是土著,它们成群的飞来,在河水上空盘旋。平静的河水突然噗噜噜地啸响,是青波鱼群来了!细甲白鲢鱼群也来了!它们带着大海的气息,带着滚滚长江的彪悍来了。任你是激流险滩,是栅栏龙门,都阻挡不了它们一往无前的决心,因为它们生在这里。它们从小就去大江大海里,练得身强体壮勇气非凡。每年准时回来探望故乡,在温暖的故乡产仔。

 

冬天姗姗来迟,挡鱼坝的时机终于到了!小伙伴们互相邀约,将斑竹锯成一米长的筒。在第一节上掏个洞,打通后面的竹节制成溜筒,在石头滩浅水边挖沟埋下。捡鹅卵石垒一道水坝,用竹片编成园锥形溜娃儿套在溜筒后面,一道完美的鱼坝竣工。旱地里抱来包谷杆搭个小棚,下面铺上干谷草,一座温暖的小屋做成。天黑后,点燃浪柴火座只大茶缸,烧开水放点盐。去河里取下溜儿往鱼篓里一倒,好几斤各种小鱼悉悉索索进了鱼篓。我们爬在小棚里,数着天上的星星,听着安宁河的歌唱,喝着鲜美的鱼汤。靠着这门技术,我们不单挣到了自己的书学费,还让辛劳的父母每天吃上了鲜鱼。

 

到了!

 

我魂牵梦萦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但眼前除了田野;堆成山的砂石;围墙;死水;垃圾,还有什么呢!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无意识地望着远方的悠悠白云,想着那些已该回来的鱼群。

 

你们还好吗?

 

你们在那里呢?

 

也许,你们已找到新的家?

 

也许,你们正在钢筋混凝土大坝下梭巡徘徊,忍受着河水的怪味。望着那真龙也飞不过去,旨在让你们断子绝孙的大坝,流着泪,思念着故乡。

 

安宁河是我们的母亲啊,我们长大了富裕了,却让她捡破烂拾垃圾!

 

挑选出我们最有担当的子孙当河长,世世代代保护好我们的母亲河!

 

亲爱的,请还我清清的安宁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