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子:痛没有声音

2018-04-01 14:05  来源:凉山日报全媒体  责任编辑:胡德培

理 会理县教育局 彭万香


大海子其实不是海子,她只是堰塞湖。大海子其实并不大,说她大,只是因为当地缺水,缺水的地方能有这么一片湖面,自然稀奇无比,在人们心里其大无比。 ——朵行记

 

 

“大海子干涸了!”我告诉母亲,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重重地拍着桌子说:“咋可能!等大海子都干了,那还了得!”

 

但事实是:大海子真的干涸了!方圆几百米的湖面皲裂着脸,仅湖心还汪着簸箕大的一泓清水,暗黄的淤泥龇咧着嘴唇,一块挨着一块,用手轻轻一掰,就碎了!鱼儿、贝壳、螺蛳、水马……成群结队地移向湖心,小小的水洼拥挤不堪,一张张饥渴的呷着的嘴唇,虔诚地向着天空。

 

附近的村民们蜂拥而来,挑着水桶,扛着锄头,拿着撮箕,背着捕鱼器……疯了似地奔向大海子。男人们挽起裤腿,跳进湖心,用撮箕捞,用捕鱼器打,有的高举着锄头,掘出一个又一个的深坑,再从湖心挖出一条条小水沟,将那唯一的水源据为己有。女人们领着孩子,蹲在泥块上,用锄头撬起躲在淤泥深处的大贝壳,巧妙地将壳去掉,把肉装在桶里,带回家去喂猪;淤泥深处还埋着许多野生的菱角,挖起来,洗净,咬开,雪白的果肉,淡淡的清香,只是水分少了,嚼着像干粉。

 

母亲站在公路边的细叶子桉树下,无比忧愁地看向湖心,“干了!真的干了!我活了几十年,从没听说过大海子干涸!”

 

但是大海子真的干涸了,到最后连一滴水也没有。

 

人们还在使劲儿地挖,狠劲儿地刨,成群的绿头苍蝇从四面八方飞来,围着大堆死鱼的尸体,“嗡嗡”地闹着;死去的贝壳真的只剩下了空壳,白花花的,亮堂堂的,一堆挨着一堆,像山丘,像坟头。曾经无比美丽、神秘的大海子,就这样裸露着干瘪的身体,任人们在她曾经神圣不可侵犯的肌肤上蹂躏践踏,制造出无数血淋淋的伤口来。

 

她痛着,但是没有声音。她哭着,但是流不出眼泪。

 

 

记忆里,第一次走近大海子是九岁。那年,小姨搬新家,大舅包了辆大卡车载着四五十号亲戚去“进火”,大海子是必经之路,我们站在车厢里兴奋地向着大海子挥手,清粼粼的湖水碧波荡漾,大片大片的荷叶平铺在水面上,鹭鸶、野鸭、水点雀……“扑棱棱”地掠过湖面,水花飞溅,人们戴着草帽,划着小船,撒着渔网,唱着山歌,灵巧地穿梭在湖面上……

 

附近的村民口口相传着一个故事:从前,大海子是一条街,有一天,突然来了一匹白马,吃了人们的庄稼,村民们商议要将它打来吃掉。有一对善良的老夫妻,不忍心吃白马的肉,夜里,白马投梦给老奶奶,告诉她村子要沉,睡到石臼里有三滴水就赶紧跑,千万不要回头。但是两位老人醒来时,石臼里已经有两碗水了,慌乱之中,两人跑向不同的方向,听见身后轰隆隆的水声和人们的哭喊声,二老同时回头挥手呼喊,却瞬间被定在那里,变成了两尊回头的石头……有一年,人们到湖心打鱼,曾从湖底捞起过油坛、箱子,只是打开见着太阳,里面的猪油和衣物立刻就化成灰了。

 

咀嚼着这些美丽的传说,大海子越发地神秘,远远近近的人们慕名而来,划着小船到湖心撒网打鱼,摘菱角,在湖边踩藕,捡贝壳,大海子已然成了人与自然亲密接触的天堂。

 

后来我工作了,学校离大海子并不远,闲暇时,最喜欢领着学生去大海子,捞小鱼,采荷叶,捡贝壳,或寻一块空地,下一盘象棋,打一回扑克,画一幅美丽的风景,远处牛羊悠闲地吃草,日子静谧而又美好。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大海子边沿的菜园、稻田、玉米地越来越多,越围越拢,靠近公路的地方还泊着一艘巨大的船,做的是餐饮,各种美食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夜晚还有唱卡拉OK的人在嘶吼,周围的矿山上,机器轰鸣,永不停息……大海子的水域越来越小,那些水淹不到地方,渐渐长满了草,野鸭将家安在靠近水面的草丛里,鹭鸶几乎绝迹了。

 

 

经历了劫难的大海子,一两年都没有蓄上水,好不容易下了一场大雨,蓄了一点点水,人们又蜂涌而至,挑的挑,抽的抽,要不了几天就又干涸了。野腊柳、飞机草、铁纤草……这些霸道的生物入侵者,很快抢占了领地。人们也不甘示弱,牵着牛,拖着犁铧,将玉米地向湖心又移近了点,有的干脆赶着牛羊在草地上尽情地放牧,牛粪、羊粪、驴粪滋养着野草,越长越茂盛,很快就比人还高了。

 

连续几年的干旱,加重了当地老百姓生产、生活用水的老大难问题,当干旱再度来临时,人们连人畜饮用水都困难了,有一年甚至要到很远的地方去背水、拉水,那些辛苦开垦出来的玉米地、菜地,渐渐地又长满了草。人们苦苦地熬着,像大海子一样干涸,看到天空飘过一朵乌云,就欣喜若狂,渴求着马上就会有一场大雨倾泻下来,但是乌云往往只停留一会儿,就又散了,火辣辣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海子痛着,但是没有声音。她哭着,但是流不出眼泪。

 

终于,老百姓的饮用水问题,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一批又一批的领导来了,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来了,庞大的机械也来了……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金沙江的水翻山越岭来到了水厂,大海子水利枢纽工程启动了,坝埂一天比一天高,从力马河水库到大海子的主体工程基本完工,从关河田房村到大海子的坡面水全部进入大海子,明年力马河水库的水就可以顺利引进大海子水库……大海子终于又有水了,渐渐漫过那些水草,向周围的菜园、稻田、玉米地扩展。

 

湖面上,鹭鸶又零零星星地飞回来了,野鸭又开始钻在草丛里生蛋,只是鱼儿依然很少,水面上荡漾的不是荷叶,而是还没有被完全淹没的野腊柳……

 

深夜,路经大海子,水波轻轻地拍打着田埂,似在无声地讲述着那匹白马的传说,远处的山上,那两尊回头石若隐若现,在朦胧的月光里幻化成老夫妻的模样,正向着大海子的方向挥手呼唤:“警醒吧,人类!敬畏自然!保护水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