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砻江峡谷中的锦屏

2018-05-17 09:50  来源:凉山日报全媒体  责任编辑:胡德培

5 锦屏镇,依偎在锦屏山下。

 锦屏镇,依偎在锦屏山下。

 

编者按:

 

这里是青藏高原的东缘,横断山脉的峡谷地区;这里是高原的世界,高山、极高山绵延巍峨,湍急的河流,辫状的水系荡漾畅达。这里是凉山。因为凉山独特的地理单元,横断山东缘山脉的南北走向,孕育了河流的南北走向。在并列的锦屏山、牦牛山、鲁南山、小相岭、黄茅埂等群山之间,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比肩而行。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因为大山大水对一片子民的养育,形成了这块土地上独特的文化。“雅砻江右岸”系列文章共四篇,将从雅砻江由北向南这条线路出发,探寻雅砻江右岸凉山区域,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存状态,敬请读者关注。

 

进入3月底,王仕明家的三层楼新房修建也进入了尾声,即将大功告成。

 

6 锦屏山段的雅砻江峡谷。

锦屏山段的雅砻江峡谷。

 

这里是四川省凉山州冕宁县锦屏镇宝元村二组,高原的阳光倾泻下来,把湛蓝天空下的景色都照得明晃晃的,一览无遗。光线实在太强烈了,阳光之下在田地里劳作的人们,无一例外地眯缝着眼睛。村庄的上方是巍峨的锦屏山,坚实地呵护偌大台地上的村落;巨大山体下的大块土地则成为缓冲带,再往下去便是蜿蜒奔流的雅砻江,一条绿色的彩练,勾画出褶皱的优美曲线,只是冬季,上游水电站早已闸坝蓄水,这一段的河床袒露出来,视角的美观程度大打折扣。

 

认识王仕明是在两个月前,当时,2018年的日历刚翻过去十几天。高耸的峡谷中,艳阳当空是天气的主角,把土地上最钟情于阳光的油菜花,温暖开了。麦苗向上拔升绿色泛润,嫩黄的油菜花在青绿的麦苗衬托下,两相随风摇曳,层层波浪起伏,一片生机盎然——春色悄然流淌。只有地埂上的桑树,尚在固执地酝酿情结,因为剪除了不必要的所有枝条,主干的结节处,造型千姿百态。各种果树也默默地蓄势待发,风吹来,抖擞身姿,并期待更暖和的日子如期而至。当地人看我们成天肩挎照相机四处拍照,热情邀请“现在有啥子好看的嘛,等春节一过,杏花、李花、梨花、桃花开了,那才叫漂亮哟!”色彩缤纷的峡谷,花瓣纷飞的峡谷,阳光辉映的峡谷,美不胜收的峡谷。

 

阳光下,王仕明略显零乱的头发,没能遮挡额头上早已沁出的汗水。黑色毛衣和蓝色牛仔裤的搭配,显现出这位年轻人的干练,左手不停地拣拾起砖块,右手持砖刀不停地抹灰砌墙,戴着红色乳胶手套的双手,协调的动作,传递出欢喜却沉稳的心情。  

 

同样沐浴在阳光下的农民史玉芳老人心情也很平和。“我就喜欢这个地方,气候好,空气好!”他坐在院坝的木凳上,慢条斯理地打整带着泥土屑的青菜,几块蔬菜地几乎围绕房子。“蔬菜都自己种,喂牛、喂马还喂了三条猪;青菜、莲花白,葱和蒜苗,种了两亩地,只有三个人,人就吃点菜心心。”他把菜心丢在一边,这让城里人觉得可惜甚至不可思议的“绿色生态”,在这儿却如家常便饭。  

 

卢富屿顶着中午的太阳,骑着借来的摩托车赶过来见面,还似乎有些腼腆。内心的感受却是饱满而真切的,他说这里民风淳朴,看看农民房前屋后都没围墙就知道了;吃苦勤劳,白天农户家的人都去地头忙活了。这番话,仿如明亮的光照,把人心照得通透,也把人心照得温热。

 

特殊的地理条件,峡谷两侧耸立的大山可以抵御寒冷,东侧的牦牛山和西侧的锦屏山比肩并列,干热的峡谷又可以堆积起温暖,冬无严寒就成为最大的气候特点。

 

有了温暖的眷顾,这里的春天,早早就到来。

 

王仕元现在修的新房,占地面积100平方米,共有三层。顺着楼梯爬上正在砌砖的第二层楼平台,我的感觉面积比想象中的大,或许这是墙没有砌起来、又还没有盖房顶的缘故。

 

站在这一平台上,可以看到另一旁那个原先居住的老房子,据说是上世纪60年代的,当然显得陈旧了。34岁的王仕明有三个子女,年老的父母和他们一起住,比较局促;眼见村里不少邻居修了新房,他觉得应该改变居住条件。事情就这样做起来。他一边忙着砌墙一边和我聊,没有停下来休歇的意思。他把头探出墙外,朝楼底下的弟弟喊话搅拌混凝土。

 

弟弟从部队刚转业回来,手脚麻利,是好帮手。但要修一幢三层楼的房子,也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况且还是技术活。一起上阵帮忙的有王仕明的妻子、父亲和姑爷。他们齐心协力,从2017年9月农忙之后,就开始了修新房这件大事。王仕明估算,“要干到今年四五月份,才差不多干得完。”听说修这么一大幢楼房,竟然没有用图纸施工,我不免有些担心,能保证房屋的质量和安全吗?王仕明心里当然有数,他之前去邻居修新房的工地上帮忙,学到一点技术,看架势,像模像样。

 

他的心中,应该矗立着他自己叫家的房子。

 

忧心的是高昂的运费,每一分多出去的钱都让人心疼。“红砖从冕宁县城买来,一匹砖买成0.43元,运费还要0.30元,100匹砖光运费就要30元。”仅此一项,王仕明修房买砖的钱超过10万元。

 

过日子的农民,没有不精打细算的。因为知道钱的来历、知道钱的分量、知道钱的价值。而从使用钱的方面,则大抵看得出主人操持家务的能力,以及对于生活的态度。

 

事实上,从我简短的采访与观察中,也能看出王仕明并非吝啬之人。比如,为了使新楼房看上去富有现代感,底层进大客厅处的门柱,用的是挑高3.2米的罗马柱,成品柱子毫无例外也是从冕宁县城购得运输而来,一根柱子就花费一千多元。对于西式洋房风格的追求,即使在偏远山中的农村也是一种时髦。那些天在峡谷中找寻拍摄地点我没有少四处乱窜,所见新建民居大致相同,多为洋房造型,或气派的罗马门柱,或弧形的落地玻璃窗,或洁白的雕花栏杆。墙面浅色的瓷砖,在高原强烈的光线下,煞是引人瞩目,毫无疑问成为土地上最显眼的建筑。这已经不是审美的视角范畴,对于告别了土墙青瓦旧房的农民来说,住进新房,住进像电视机里城市人喜欢的别墅那样的新房,才是他在这个时代生存的标志。

 

为此,农民所要村出的沉重代价也是一般的城里人所难以想象的。

 

锦屏镇共有9个行政村,红岩、金光、宝元、海泉、二寺营、盘山、秧田、新荣、五里牌。这些村落,与雅砻江和锦屏山在这里的南北走势一样,散落在南北向的半山上,东面隔着滚滚的雅砻江,西面是紧相依偎的锦屏山。

 

晴朗的日子,东方的太阳光总是跃过牦牛山慢慢把锦屏山映红,又慢慢普照村庄、大地和农人。有时候,经过一夜黑暗,江面会沉郁集起一层白雾,白雾袅袅飘浮在山腰间,站在高处往峡谷瞭望,峡谷两侧高耸的山峰层层叠叠伸向天空,近处的野草和树木新鲜欲滴,惟有半空的雾幔聚散飘渺,仿如仙境。

 

锦屏镇的29个村民小组有5千多人,镇政府所在地二寺营,海拔1940米。锦屏因为年均气温较高,农作物生长有优势,尽管交通不算很方便,但是老人们更愿意生活在空气洁净、又能吃到绿色蔬菜的地方,颐养天年。他们不像年轻人有精力和能力出去闯荡,宁愿厮守锦屏终身。

 

上了年纪的人知道,锦屏镇是原泸宁区的9个乡镇之一,撤区建乡镇之后,仍属泸宁片区。所以,当地人还是习惯把今天的锦屏叫泸宁。冕宁县城开往锦屏镇的客车,玻璃上的红字标示“冕宁—泸宁”。泸宁是一个确切的地址,搭上车的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客运班车每天两班,中午11点和2点从县城发车,往返开行。单程票价30元,车程大约为3个小时,毕竟还是山中的公路,弯道多、路面不宽,是普遍的道路情况。

 

而这是一条长长的来路。史书上有记载,明万历十五年(1587),在此设定蕃堡,清雍正十一年(1733年)设泸宁营,清末撤消。《冕宁县志》载,冕宁县建置最早可追溯到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那时在邛都置越嶲郡,下设15个县,以邛人聚居区(即今泸沽、巨龙及喜德县北部地区)设台登县,治地台登城。

 

这一条公路,究竟有多难走?这是一条冕宁县可通往甘孜州九龙县的省级公路,编号215线。从冕宁县城一路向西南方向,经回坪、森荣、麦地沟到江口,然后逆雅砻江左岸向北,经南河到棉沙,跨过雅砻江向西即可到达锦屏镇。路程94公里,现在除了从棉沙到锦屏7公里路况较差,其余87公里均为柏油路。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条道路的过去就那么通畅。查阅1994年版《冕宁县志》,当中写得明白,1979年11月底江口至棉沙段,1984年新划为省道乾(宁)冕(宁)路的组成部分。道路虽然贯通,路况却差强人意:本来就是土路,沿江山高坡陡,经常遭遇飞石和泥石流,隔三差五的阻断。我记得1990年曾坐越野车从西昌出发去九龙县,耗时长达16个小时,从早晨坐到深夜,一路的颠簸早已让我等翻江倒海、口吐黄胆、奄奄一息。

 

更加艰难的路,是通往那些散落在大山中的村庄的道路。

 

雅砻江两岸,深切的高山峡谷之中,蜿蜒的道路令人不寒而颤。锦屏镇下设的9个行政村中,有4个贫困村,宝元村是其中之一,另外3个贫困村是海泉村、金光村、五里村。

 

在锦屏镇党委书记黄东的工作着力点中,交通一度被放在首位,经年发力,成效明显,出行难得到较大缓解。仅2017年,全镇新修通村入户路70余公里,这一数据当中贫困村占了大半。“路难行,确实是阻挡着发展的一道难题,”刚退休的镇政府干部耿金祥并不讳言过往的泥泞与艰难,前两年硬化通村路,他是责任人之一,哪条路他不熟悉,倾注的心血与感情可谓非常急迫。“现在方便多了,是给农民的实惠。但硬化路还是窄。”恰恰是言语的朴实,道出了生活的本真。

 

副镇长卢富屿2016年6月考调进锦屏镇,此前,他在后山乡工作了19年,是事业人员身份,经过全县公开考调,他来到这里。他清楚记得2011年底随朋友接亲第一次到锦屏的情景:“那时棉沙到锦屏的大桥还没通车,把汽车停放在棉沙,走吊桥过来,然后坐农用车上锦屏。新鲜,也没有注意车窗外的景致。第二天一大早下山时才吓倒了,早晨光线迷蒙,下面的江水很大,农用车头是往下冲的,手都抓紧了。”他同样记得,“当时楼房根本没有几幢”,而在他到任时“通村路正在开挖毛路,到处稀烂的”。两相比较,卢富屿再三感慨:“变化真是太大了!”

 

脱贫攻坚,新村建设,凉山各地农村最大的变化,发生在近些年。

 

天路,蜿蜒在大山之间,盘旋在云雾之中,给今天的人们以遐想和希望。

 

(5月23日,敬请关注“雅砻江右岸”系列之二《金矿,一个县就这样消失了》)

 

文/图 记者 何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