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黄连树

2018-07-12 15:54  来源:凉山日报全媒体  责任编辑:杨童旖

□西昌市 李国华


西昌城东去昭觉方向,经过三岔口东路快到川兴镇时,过往的车辆都会自觉地减速慢行。因为这段路不像其他路段那样畅通无阻。在这条路中间,伫立着一棵很突兀的黄连树。盘根错节的树根牢牢地抓住脚下贫瘠的土地,孤独的生命,顽强的灵魂,春天着一身绿,秋日染一层金。

 

潮水般的车辆,从树下穿梭而过。不熟悉的人,感到奇怪,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一棵黄连树耸立在路中间呢?

 

然而居住在这一带的父老乡亲却记忆犹新。过去,这棵树并不在路中间,而是立在一排老院瓦房的空地上,前些年拓宽道路,才把它推到公路中间。

 

黄连树下是我二爷的老屋,二爷是个单身汉,终身与黄连树相伴。小时候爷爷对我说二爷很孤独,常带我去看他。记得上小学有一年放暑假,我跟爷爷走出城东,准备去看二爷,我的腿像灌铅似的走不动,爷爷没办法只得背着我。我在爷爷厚实的背上,听他讲二爷和黄连树的故事。

 

爷爷告诉我,二爷自小习武练功,是爬树的好手,他噔噔噔……几步便能敏捷地爬到树梢。

 

几十年过去了,我在二爷家玩耍的画面始终在我脑海中挥不去,抹不掉。夕阳西下,院里的老人、成人、小孩们都会端着凳子来到树下纳凉。一杯茶水,一把蒲扇,谈天说地。大树下是儿童乐园,在那里唱歌、踢毽子、跳橡皮筋、跳房。抽着草烟的老人们笑嘻嘻地望着小孩们,悠悠地吞云吐雾,一缕缕青烟四处弥漫。爷爷是我最忠实的观众,我玩累了会爬在他的背上撒娇,二爷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看到老树我就像见到慈祥可亲的爷爷。记得那年的夏天,炎热烦闷,爷爷病重在家静养。那段时间,我放学后便直往家赶,到家的头等大事,就是去看望躺在床上的爷爷,只要见到爷爷,我悬着的心才就落下了。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家里来了许多亲戚,一种不祥气氛笼罩在亲戚们的脸上。我东穿西挤,来到爷爷床前,只听见他问二爷,门前的那棵黄连树还长得好吗?我很长时间没见到它了。二爷说:“今年叶子茂盛,哥,赶快好起来,我弟兄俩再到那树下纳凉吹牛。”这时,爷爷看见了我,他向我招手,我走上前去,趴在爷爷身边,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额头,断断续续地对我说:“记住那……棵……树”。说完,他安祥地闭上了双眼。

 

后来,因道路扩建,老树附近的人都搬走了。而那棵黄连树却孤独地留在了那里。听二爷说,当时人们很担心,因为公路扩建老树很可能被公路施工承包商砍掉。居住在老树附近的村民为了保护树,每天派人守着老树,不允许树受到伤害。乡亲们与公路施工承包商多次交涉,房可以拆,人可以迁,唯独树不能砍,但公路施工承包商态度强硬,不答应乡亲们的请求。

 

一天正午,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压路机、砂石搅拌机、水泥灌浆机的轰鸣声在西昭路上轰轰烈烈地响个不停。筑路工人正忙碌着将筑路的水泥浆向着老树方向铺来,眼看老树就要受伤。这时和老树情深意长的村民像赶庙会似的黑压压从四面八方向老树汇集,一瞬间,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大树围个水泄不通。他们买来红布,挂在树上,焚香祈祷,齐刷刷地跪在老树前,他们诉说着世代与老树的情义,越说越激动,顿时哭声一片,同时又苦苦哀求公路施工承包商手下留情,把大树留下来。

 

在哀求声中,这棵百年老树终于留下了。路建好了,树却孤单地站在那里。它身旁没有了老屋,没有了青草,没有了人气,只有疯狂的车流。

 

很多年后,一个隆冬的下午,天气寒冷,我沿着人行道漫步,静听着自己寂寞的足音。忽然,我又看到了既熟悉又亲切的黄连树,黑色的树皮,橘黄的枝叶,在寒风中仍然坚挺着躯干,令我敬佩。微风吹来,树枝轻轻地摆动,仿佛与我打招呼。我似乎感觉到了它内心的凄凉。

 

我安静地站在老树面前,与这位历史老人相望。它的树枝如龙爪般的奋力地伸向天空,想要抓住最后一抹夕阳,留住瞬间的精彩,虽然苍劲有力,但力不从心。两三只麻雀飞来,在树枝上稍停片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鱼鳞状的树皮布满全身,我发现它比以前苍老了许多。

 

孤独的老树用坚韧和顽强守望着岁月,当风雪和雷电来袭击时,它不回避,挺身相迎。当烈日炙烤时,它从日出坚守到日落,苦苦支撑。当风刀霜剑相逼时,它从不畏缩。百年老树很不容易,它承受着大自然的磨难,忍受着汽车尾气的摧残。但它又是幸运的,有许多人在关心、惦记、呵护……而今,它生活的很寂静,它期盼能回到平凡而朴实人群之中,有人与它对话,有老人在它身旁聊天,有小孩在它脚下玩耍。

 

与人短暂而脆弱的生命相比,老树生存得更加久远而坚强,生命空间也更为广阔。老树有两个天空,一个是树叶迎讶的上方,一个是树根伸展的足下。

 

我情不自禁地靠近老树,一辆大卡车飞驶而过,震得枝杆颤抖,它那红得发紫,紫得发黄的叶片似乎在对我说:“我已风烛残年,一点风吹草动会使我颤颤巍巍,活不长了,快死了”。老树和我的对话就像当年爷爷病重时的叹息声。瞬间,触动了我内心最脆弱的一角,顿时泪眼朦胧。

 

保重吧!我在心中默默地为黄连树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