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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深秋的一天,我接到一个消息说,何二病重,他希望我能过去看他。晚年的何二是村子里的五保户。那会儿村子里的老光棍大概就剩他一个了,别的光棍,就算比他岁数小的也都没有活过他。光棍死了,活着的光棍给他丧事。何二眼看着身边的光棍们一个个地离他而去。至今我还这么认为,尽管陪他一起下棋、打牌九的人越来越少,但有《光棍传》可写,他肯定不会寂寞的。 我得到消息,将工作处理完后马上从衡水赶到何二住的镇医院。当时在场的还有老支书。何二从病床底下的空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包袱。打开包袱,里边是各种纸张制成的本子。何二说:“这是俺写的《光棍传》。俺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有意义的事。俺反反复复想了多年,这个书只有你能懂,俺把它交给你,你不要推辞……” 我刚看到那一大堆本子时,知道这是一个真实的存在,我有点不敢面对,我觉得这太不可思议,太神奇了!我也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来接受他的这种托付。毕竟我还没有马上意识到这堆书稿的特殊价值。 稍微翻检一下,书稿的纸张五花八门,旧账本、破旧的毛边纸、小学生用过的练习本……甚至还有上坟用的烧纸。书写工具也各式各样,铅笔、毛笔、圆珠笔、蘸水笔…… 一大包袱的本子,大都很脏,但每一本都装订得整整齐齐,跟这个常年剃光头的粗壮山东大汉似乎不大相配。何二写这样一个特殊书稿的艰难和坚韧,只要看到这些东西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在连作家都停止写作的年代里,这个鲁西北的光棍汉竟然开始了他的私密书写,一直写到他生命的终结。这几乎完全是自发的写作,为的绝对不是煎饼和大葱。那堆积在包袱里的歪歪斜斜的文字和符号,包含的是一个社会边缘人对人格尊严的不懈抗争。 奇妙的文字与离奇的故事 刘家科给记者带来三页用劣质毛边纸写的底稿。三张纸用一段绳子装订着。封面用毛笔写着“东二……”,第三个字是一枝斜着的树枝。指着这个“象形字”,刘家科解释道:“这个斜树枝是‘歪’字。他不会写这个字,也不会查字典,就自创符号来表示。”记者在第一页上识别出这些文字: “东二(歪),五岁丧父,七岁丧母,和奶相(依)为命。十七岁学王祥入水鱼,孝。二十上运河发大水,背奶奶在(?)(搭)一个窝棚。深夜有一大乌龟来访,不惊黄(慌),东二(歪)烧香供养。乌龟至明方退。三月后,大水坝漫堤,难民多,尾又(?)东二(歪)二人活,大乌龟救。二十九岁,祖母死,二(歪)于墓旁搭一窝棚,守孝三月。最后一天夜,有邻村一女来访,自言为其孝所感,愿结婚姻……” (小括弧内为推测的字;内为图画文字;个别字记者与刘家科均未能识别,用表示。) 文中写到“乌龟”,就画一个小乌龟;“婚姻”这个词,用线条流畅的鸳鸯戏水简笔画代替。 加上下边一页的内容,记者看出这段文字大意是东二歪为了给母亲守孝,婉拒了一个邻村女人的美意。这篇铅笔写的故事文字简约,有文言文的味道。拿惯铁锹的粗糙老手,耍起笔杆子来也是一种别样的朴拙之美。 这样的文字确实比较难读,但整部书散发着神秘的光泽,诱惑着你读下去。光棍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很常见,随着社会发展,正日渐消失。《光棍传》可以说是对这一历史现象的另类书写,写的是被正史遗忘的角落。 刘家科讲到了《光棍传》里的几则小故事。 吕洼村里有两个二歪,一个在村东,一个在村西。西二歪去东北谋生,在一家杂货铺里当学徒。快老了,要回家,就把几十年间积攒的300块大洋缝进了被子里,打成背包背在身上。在德州下火车时,有人抢一个老太太的包,老太太就去追,又追不上。西二歪看到了,追上去和小偷死死扭打在一起。结果,300块大洋从被子里漏出来,撒了一地。旁边的人见状,争抢地上的大洋。西二歪不管,还是死死抱着小偷不松手。等警察过来抓住小偷时,他被子里的大洋一个都不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