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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在诗歌里活几回

2021

05/14
来源:

凉山广播电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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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来见我》 李修文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3月出版

“要写诗,写诗即是挽回,即是提前的祭奠,即是自己把自己救出来。”作家李修文在散文集《诗来见我》(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3月版)中,视诗为“征途之药石也”——这既是其新著的基调,亦是作家感怀人生的气质。一首无名氏的诗:“记得离家日,尊亲嘱咐言。逢桥须下马,过渡莫争船,雨宿且防夜,鸡鸣更相天。若能依此语,行路免迍邅。”李修文时常念及:“当尊亲们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照着那几句话去做,不仅是本分,更是纪律,唯有纪律加身,过桥时必先下马,鸡鸣后看天动身,虽说往前走还是逃不开没完没了的迍邅,可是,当一天将尽,你仍然可以勉强告慰自己的是,这一已之身,还将继续度过接下来的另一天。”

上文中的诗《题驿壁》,最早见于宋朝安定郡王赵令畤所著《侯鲭录》,诗中的“迍邅”二字,说的是难行、迟疑和困顿之意。“但凡要出门去那世上厮混,这二字,谁又能逃得过?”每当落脚一处,诗句便影子般浮现在对面墙壁上,作家感慨“这样也好:抬眼即能看见自己的护身符”。

既为“护身符”或者“药石”,分量都不轻,有精神寄托乃至身心疗愈的功效。

诗歌之动能,先人早有所悟。钟嵘《诗品》,意在想要为诗歌定出一个品评的标准,不妨从品第诗人之高下反观,“可见钟嵘所认识的诗歌,其本质原来该是心物相感应之下的发自性情的产物”,叶嘉莹先生论诗认为,钟嵘对于诗歌中感情内容尤其是哀怨之情的重视。英国诗人奥登直陈诗歌的有效性:“诗歌不是魔术。假如诗歌,或其他任何艺术形式,能够被认为拥有一个隐秘的目的,那就是通过说出真理,使人清醒,为人解毒。”

早先的诗人,多是云游四方的徒步“达人”,没有今天高铁时代的步履匆匆,驿路行走一路感沛,吟咏肺腑,提笔成诗。他们的诗歌不是从书斋得到的,本身就活在现实的场景里,与人生有着密切的联系。那些诗词的面貌平实而朴素,带着诗人的身体气息,以及鲜明的个人性格。那些日常的点滴,经历过岁月的擦拭,闪耀着理想的光泽。所以,他们诗歌的生命力旺盛,我们愿意到诗里检视生命。

正是游走在驿路上的诗人们,仿佛与李修文共时空,或相楫以礼,或擦身而过;或相逢颔首,或围坐浅酌。当过往与当下折叠,那些大名鼎鼎的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元稹等人,和开电器维修店的小林、终日坐在旅馆楼下等活路的泥瓦工马三斤、流窜在京城各医院再穷也记着为远在河南乡下的女儿买一个旧笔记本电脑的血头……各自忙着身前事,仿佛相隔未远的各色人生,顿时激活了尘世的烟火与生机。那些诗人们曾经写给自己的诗,如心脏律动般活泛于今人的欢聚与别离、苦恼与愤懑之中,让你时常念及再时常背诵起来。这时刻,诗人无异于知己,诗句可至于激动莫名。

——《偷路回故乡》:诗词丛林里,往往是走投无路的孤臣孽子写故乡最多最苦乎? 宋末元初尹廷高最为深切,“馀生如过鸟,故里但空村”;南宋名相赵鼎每于诗中望乡,“何意分南北,无由问死生”;即使沉郁豪峻如文天祥,也不免乡思绞缠,“凉风起无未,万里故乡情”。

——《十万个秋天》:身在牢狱,骆宾王写下了“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有志难伸,刘辰翁马下“听画角,悲凉又是霜天晓”;登高远眺,王安石禁不住心怀激荡,“萧辰忽扫纤翳尽,北岭初出青嵬嵬”;音容不在,李商隐也只能一声叹息,“远书旧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杀秋”。

——《拟葬花词》:花开的欣喜与飘零的黯然,历来都贴近心境。只说桃花,仅以唐朝为例,崔护人“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白敏中之“凭君莫厌临风看,占断春光是此花”,更有刘长卿托物言志之五言:“四月深涧底,桃花方欲然。宁知地势下,遂使春风偏。”

成百上千年的时光里,存留下的古诗词实在是卷帙浩繁,是一笔丰厚的精神资源宝库。

你看,无论何种场域、怎等情绪,总有可采撷的诗句用来搭建自我内心的小房子。唯有恰切的居所,才能滋养、抚慰甚至疗愈匆忙而烦躁的灵魂。作家李修文正是这样,总能从诗词丛林信手拈来,重新构筑搭建充满诗意的光彩殿堂,他让读者相信,久远的诗词佳篇在不同的时代焕发着光辉历久弥新,吟咏诵读于是刺破层层浑蒙混沌,继续与生命律动肝胆相照。

信手拈来作为一种叙事状态,端的是水到渠成的文学创作底子,当然后者赋予的时间过程要漫长许多,意思是说作家所经历过的征途岁月,积淀了足够的勇气、真挚、虔诚、丰富,才有可能将精妙诗句与迭宕体悟拼贴得严丝合缝。我起初猜测作家著文时手不离书,便于引经据典纵横捭阖,后来看到新书发布会上他演讲的视频,才知道他其实是记性与悟性都超好的一类作家,诗词茂密地生长于心田,也帮助我们理解热衷诗歌之人如何遨游着鱼水不离。正如出版方的评价,在本书中,古典诗词由远走近,由古向我,由物及心,比坐在花前月下、岁月静好中读到的唐诗宋词更透彻、更贴己。这份已经融进作家血液中的诗句和诗意,在“我”之命运与悲苦中的印证,亦是中国古诗千百年来不断被唱诵、记忆、感动的灵魂根本。

由《诗来见我》,我也有了转回去读为李修文带来鲁迅文学奖荣誉的散文集《山河袈裟》的兴致。我读到的是同样的精神气质,对普通人情感和尊严的饱含笔墨,而山林与小镇、寺院与片场、小旅馆与长途火车,则是人生命运的“山河”场域。所以评论家李敬泽更看重《诗来见我》背后游方的作家李修文,“他把命放在诗里,他让那些诗句有了热血和魂魄”。

活在郁郁葱葱的诗歌里,敏感多情的心田润泽丰盈。由此,生命的形态呈现出迥然的面貌,千姿百态,生机盎然。

编辑: 石都伊洛 责任编辑: 石都伊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