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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山文艺圆桌派:摄影,如何做时代的忠实记录者?

2021

11/18
来源:

凉山广播电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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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窑(1988年)。胡小平 摄

凉山新闻网讯(凉山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晓超)11月14日,凉山州文艺评论家协会邀请著名摄影家胡小平、舒和平、税鸿、张东,就“凉山人文纪实摄影的现状与发展”话题展开讨论。“圆桌派”由凉山州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何万敏主持。

何万敏阐述了他对此话题的认识。他说,当下凉山的摄影背景是:一方面是我们以往的摄影家们长期关注凉山这片土地,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人物、故事、美景都有所涉猎,长时间的沉淀过程中,大家各有所长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值得敬佩令人欣慰;另一方面,随着手机摄影的兴起,摄影的门槛大大降低,几乎在所有的旅游景点,或者网红打卡地,都可以看见兴致高昂的人们不停地用手机拍摄,仿佛觉得摄影原来如此简单易行,好的图片就是美景、美人、美的色彩。所以我有一种隐隐的担忧,很想在形形色色的摄影领域,有必要把人文纪实摄影抽出来单独讲一讲。相信当摄影的分工出现细致的分野之后,作为专业摄影师需要强调人文摄影或者纪实摄影,探讨以及深化对这一摄影领域的认识,同时带给同行一些新的影响和启发。

初雪(201 1年)。何万敏 摄

作为一个摄影家,为什么偏爱人文纪实摄影?

何万敏:真正的要拍好一张照片,其实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简单,尤其是当我们要赋予照片一些专业的要求的时候,这个区别一下就看出来了。市面上流行的是一些风光照、人物照,反过来思考,我们是要什么样的作品,给这个地方这个时代留下影像。有了这个想法以后,能够表达深刻性、思想性的图片,人文纪实摄影就进入了我们的视野。一个作品要表达人物的情绪、情感或者一个时代或者说和土地发生联系的东西才留得住。不管是中国的还是西方的摄影师,最后留得下来的东西都是这样的。我们不能要求普通人去拍一些这样的作品,但是摄影家们就有这样的责任,为时代造像,为地方留影,这是摄影家应该时常提醒自己和思考的一个问题。

我想就这些话题展开讨论,可以是分享,分享自己从事人文纪实摄影的感受和收获;也可能是思想的碰撞,把自己的观点谈出来,也可以让从事摄影的同仁参考某一个方向,期望摄影家推出更好的作品,推进凉山摄影整体水平的提高。

母亲(2008年)。舒和平 摄

舒和平:我在布拖县长大,早期的时候不懂摄影,那个时候照相是一件奢侈的事。女儿一岁多的时候,同事拿个傻瓜相机给她照相,我看着觉得有意思,开始对照相有了兴趣,开始买相机来拍着耍,寄到广州去冲洗。那时候主要还是给家人、朋友拍,后来进入摄影协会,让我们交作品,我没有啊,就开始拍。

在布拖生活了几十年,对老乡的生活、习俗很了解,就开始拍他们,一直坚持下来。在布拖,你说拍景,也没什么大景,我觉得人是万物之灵,所以我就拍人。拍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什么样的就拍什么样的,赶场啊、秋收啊、喜事丧事啊等等。后来脸皮厚了和老乡熟悉了,他们会主动约我去拍。

追求什么呢? 当时没有太大的概念,也不知道这个作品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影响。说记录呢,胶片的记录是很慢的,几年冲一次,胶卷拍到一百多个了才开始慢慢冲洗。那些照片不是拍了马上就能看出什么来,但几年后是能看到变化的,比如村庄的改变,环境的改变,老的消失了,新的出来了。还有一些东西是几十年才看得出来的,以前彝族的银饰,就戴到胸前,几十年过去现在已经戴到膝盖下面了,这些改变经历的时间长一些。还有很多东西在消失,以前的村庄里一到冬天都是穿查尔瓦的,现在越来越少人穿了,都买羽绒服了;更方便保暖,裙子的话也是,以前都是百褶裙,现在大多都穿裤子。

为什么我只拍布拖,没有去外地拍呢? 我去外地找不到感觉,因为不熟悉。

胡小平:很多摄影人早期的拍摄,意识是模糊的,并不会考虑说这个照片能成历史,能成为经典,包括我,开始也是因为好奇。

我觉得人文纪实的作品是可以成为历史的。现在回过头去看,发现我们当时的那些照片特别珍贵。那些照片,那些人多么淳朴,他们的眼神、精神面貌,当时的感觉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我作为一个拍摄者,现在有了功利色彩,他们作为被拍的人,也有了功利色彩,这个是时代最大的变化。1987年我在武汉大学学习摄影,看到了一些国外的东西,接触到纪实摄影已经很晚了。云南摄影家吴家林,他们在那个时候已经接触了“四月影会”,很早就接触了一些人文纪实的东西,后来他拍的东西就基于这些。我们当初开始拍,就没有接触过这些人文纪实类的作品,接收外界的信息很少,就是按照个人喜好在拍,但到了今天,一样觉得那时候拍的东西很珍贵,那时候拍东西没有功利色彩,没有想过说自己拍的东西要去拿奖要去参展。拍东西不去拿奖不去参展行不行呢? 也不能一直把拍的东西压箱底,好的东西要传播啊,要体现出这些片子的价值啊,所以我也出了两本纪实类的作品集。

我拍的片子,前期是普格,后来在布拖、木里、昭觉,还有其他一些地方。最好的片子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拍的那些。大学时我去拍大巴山的煤窑,我是真的和工人一起爬进煤矿洞里拍摄,现在想起来还是后怕,在里面用了闪光灯,当时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矿洞是否有瓦斯。我觉得,不管今天社会有怎样的变化,摄影是时代的记录者、见证者,看我们从哪个角度切入去拍摄,我们跟得上这个时代,但是要保持初心,搞摄影要坚持我们最初那种纯真的感觉。

古城静悄悄(2020年)。税鸿 摄

税鸿:我是最早在会理的企业里搞摄影协会的人,所以我们的摄影文化是很超前的。那时候我的拍摄范围很小,就是围绕企业,不像其他人可以全州甚至到更多的地方去跑。

拍得比较多是最近十年。坚持下来,你会发现拍东西都有一个过程,首先开始都是风光,选择最佳的时候去某个地方拍,拍到后面,就是同一个风光数千人去拍,没什么意思了。在会理生活了四十多年,刚开始拍人文纪实的东西还是少,没这个概念,也舍不得胶卷,拍摄会理古城十多年,量是够的,但越看越觉得质量还是有问题,深度不够。今天谈到人文纪实摄影,我觉得有一个非常难的问题,就是不知道拍什么。拍人文纪实,我们最早拍摄的就是美的东西,第二才是记录,记录这部分里面有一定的故事,拍人文纪实的东西,背后一定要有故事,不光要有故事,还要能从作品上看得到更深远的东西。

张东:我本来是学画画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四川美院有很多老师来布拖采风,说相机对于绘画是有帮助的,可以拍一些素材回来作画,就这样开始拍了。拍到一定的时候,接触到一些摄影人,感觉到自己也应该变一下,才开始接触人文纪实摄影这一块。

布拖老百姓的生活是很能打动人心的,我就用相机来记录。2000年左右,获了一些奖,才有了一点感觉。

在拍摄的过程中,很多人问我,你拍照片来做什么?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在拍摄过程中也遇到了很多问题,首先是要对彝族生活习俗了解,了解之后拍出来的东西才有厚度,我觉得人文纪实摄影是时间的一个长度,比如舒和平老师,他拍了布拖四十年,他的照片里就能看到时间的长度,如果只是这个地方拍一两年,那个地方拍一两年,肯定做不到深入。

你理解的人文纪实摄影有些什么特点?

胡小平:要给大家一些指导和启发的话,我觉得首先还是要看大师的作品,比如庄学本,拍过藏区拍过凉山,他拍过的一些葬礼照片,和我们现在拍的照片比起来,仿如昨天,没有很远的时代的隔阂。摄影分了很多类型,庄学本就拍人。他们的东西是很朴实的,技巧上没有什么,这个和我们要拿去比赛的作品完全是两回事。我现在也在不断学习,不断纠正自己的一些东西。我们在拍人文纪实的时候,真实性很重要,应该从第一感受出发,看到舒服就行。不要想着要去拿奖要有构图要美,多看一些大师的作品,少一些功利的色彩,可能就会拍出好的东西来。

税鸿:我觉得人文纪实摄影走到了一个难点,拍什么? 怎么拍? 很多摄影爱好者对人文纪实摄影没什么感觉,甚至下不了手,我们协会就有会员说看到别人拍得挺多的,但自己不知道怎么拍,从哪里拍。这种情况就是胡小平老师刚才说的,要多读大师的作品,多读文学作品,多读诗歌散文,前面的修炼是必不可少的。

这次我看到的第28届全国摄影艺术展览上,纪实类的摄影作品更多的还是大事件、突发事件的精彩瞬间,我们虽然关注不到这些大话题,但身边依然有很多值得我们记录的东西。所以我们平时的基本功是很重要的,拍摄的画面一定要有故事性。2020年疫情期间,我在会理拍了一张《古城静悄悄》,早晨一个人戴着口罩推着鸡公车出来卖菜,周边一个人也没有,晨曦打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斜影。这张照片你一看就知道它的背景是疫情期间,环境也有了,平时古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天只有他一个人,画面的美感也出来了。所以我觉得学摄影的人一定要多练多拍,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脑海里一定要有想法,否则你就拍不出感觉。这个感觉就是我们平时的积累和自己对画面的理解。

谈到人文关怀,我们现在的作品人文关怀还不够。

《布拖彝人系列》之五(2012年10月)。张东 摄

张东:无论是摄影家也好,爱好者也好,首先对你拍摄的地方文化了解是很关键的,然后还要沉得住,浮躁和

走马观花拍不出好的片子,或者可以说你拍出的东西都是很表面的。我们去拍摄的时候,首先观察思考,然后再按快门,不一定走到哪里就一直按快门。比如去赶场,我们可以先看看老乡们在做什么,买什么,卖什么,了解清楚了再拍会很有生活味道,我觉得这就是记录。

舒和平:我个人是碰到什么拍什么。我还觉得构图不重要,内容大于形式,看到一个场景,你有感觉,先拍下来,如果画面还好,我觉得就是好作品了。不刻意去修饰去裁剪,不去想拿不拿奖的事,不追求完美,就是记录我的所见所闻。反正拍下来就是我的东西,时间久了,你再回过头去看,味道就出来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去拍照的时候也会想,要是拍一张能获大奖就好了,结果走一天什么都没拍到就回来了。但有时候突然看到一个感动自己的画面,就很激动,激动得心都在咚咚的跳。所以我喜欢选择熟悉的地方,不熟悉的地方拍出来的东西就是那种“到此一游”的照片。

以前是真的很珍惜胶卷,买回一卷来,舍不得拍,冲照片的时候,可以一个星期不睡觉。当时没有暗房,每天就盼着天黑,可以冲照片。很多时候冲出来的照片都会有遗憾,总感觉有些地方没拍好。记录的东西就是这样的,要坚持拍下去。拍熟悉的东西,你可以预先有些准备,比如一个人现在在地里劳动,等一会儿他要回家,我就在他回家的路上,选一个背景好看的地方等着他,他来了就拍,有时候一等可以等一天。所以我觉得有时候拍照还要靠运气,要遇得到。

人文纪实摄影有什么样的价值和意义?

何万敏:摄影的门类不管怎么分,摄影的本质特征还是记录。刚刚几位都谈到了记录,是生活的记录,是此时此刻的记录,是按下快门那一瞬间的记录,也许它的意义在当时显现不出来,但随着时间推移一定能体现出来。因为摄影的功能就是记录,不管是人文还是纪实,都是为了记录存在的。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得到启发,摄影家对社会生活的观察而得到的东西,和风光、静物摄影是不同的,因为记录的是一个人的状态,一个人和环境的关系、和土地的关系、和另一些人的关系,比如我们刚才说到的庄学本拍摄的人,就是那些人和当时的关系,和我们今天拍摄的照片并没有时间的隔阂;税鸿谈到摄影精彩的瞬间、重大的事件,如果偏重于纪实,那就是新闻照片,好的人文摄影还具有更深层的意义,偏向于理想和思考,内容的内涵和外延更多,但我觉得这些不应该成为限制我们从事人文摄影的障碍。今天我们一起讨论,告诉摄影爱好者要把握好身边的好资源,不用舍近求远,把身边的记录积累起来,几十年后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张东:我觉得在凉山,人文纪实摄影是没有得到摄影家重视的,如果高层有这方面的认识,人文纪实摄影应该会得到更多的帮助。可能有领导觉得,纪实摄影就是一些苦难的照片,是不能用的,是打自己耳光的;但我觉得,人文纪实摄影是一个时间上的问题,有可能十年二十年甚至我不在了,这些照片才体现出它的价值。就像庄学本,他也没有看到他的照片在今天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人文纪实的照片,要分彩色黑白,过去的领导觉得彩色的好看一些,我们人文摄影中又弄成黑白的,让人产生误解,觉得说我们拍的东西路子就不对,还有人对我们说,你拍一点好看的照片嘛,全是一些贫穷的苦难的。但是当时人们生活条件就是这样啊,我们拍的就是我们看到的。所以我说我现在还看不到我的作品的价值。

胡小平:我们现在所说的人文关怀是什么? 我们去拍布拖,就是人文关怀,只要真实记录了现在他们的生活状态,就是人文关怀。我们要把这个苦难的民族拍出来,我们看到照片的时候,没有只看到贫穷,而是看到的他们的一种精神,和环境做斗争的精神,我们拍出了艰苦环境下彝族人的一种精神。我们在拍的时候,并不是刻意的去拍一些苦难,更不能把这些苦难有意地去放大。摄影的功能就是记录,我们就是记录,十年二十年后别人看到的就是这些人和地方发生的改变,我们要认识到这点,要坚持。

何万敏:你们拍到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布拖或者其他地方,这些画面今天已经找不到了。我们能从这些画面中看到,我们曾经是这样走过来的,艰苦的环境、恶劣的天气、经济条件差的情况下,他们通过自己的顽强走到了今天,一个艰难的历程被你们的镜头记录了下来,这个作品就已经产生了价值和意义。我完全可以感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文献价值会更加凸显出来,从照片中的画面可以看出人们生活的改变,让这些记录更加显得珍贵,正如胡小平刚才谈到的,人的自然和淳朴,这是每一个民族在历史进程中尤其显得珍贵的东西,而你们用你们的镜头把它表现出来了,它本身就是一种价值。我相信,这样的作品放到后面,就如我们今天看到庄学本的照片一样,有可能我们在某些地方没有庄学本做的那么好,但是它一样会表现出文献意义出来。因为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所以我推崇现在的人多关注人文纪实摄影,关注身边的人和社会环境的变化,如果你不是把摄影作为一个纯粹娱乐的事的话,你就应该有责任感和使命感。今天很高兴听到大家说,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还要继续拍下去,当你把今天的照片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摆在一起的时候,时间的跨度、时间的脉络就出来了。

税鸿:人文纪实摄影的价值,我归纳了两个方面:首先是文献价值,还有就是推动地方文化发展的一个很好的方式。比如我拍的会理古城的舒适、慢节奏的生活、川滇文化等等。我想做的是,一个幸福满满的会理古城,我全用黑白的照片来出一本书,吸引游客,市面上有很多这样宣传古城古镇的书,我买过很多来看,我觉得很吸引人,有宣传的作用而且更具有艺术性。这样的册子我想很多人都想放在自己的书架上。

舒和平:2012年以前在网上一搜,有很多自己的照片都是别人发出去的,大家都在转,现在你再来一搜,已经没有了,因为我拍的都是一些纪实的东西,就是大家之前说的苦难的。脱贫攻坚取得胜利时,宣传部找我要过照片,要那种过去的照片,做一个过去和现在的对比照。从我的照片上能看到过去老百姓真实的生活,而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了,消失了。所以我说,这些东西时间久了总是有价值的,我给我的孩子开玩笑说,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们,但照片和底片留给你们,说不定等你们老了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体现出价值了。

编辑: 钟毅 责任编辑: 肖薇